第四章已知和未知

    周日早10点，南门外的咖啡店刚开门不久，靠窗的位子就被占得差不多了。

    高丛飞望着窗外车流稀疏的大街，一边向咖啡中加糖和牛奶，一边想着裴盈今天什么时候会来。裴盈一直没有回复他的微信，然而高丛飞还是有九成九的把握对方会赴约，毕竟疑似“同乡”的可能性太令人激动，高丛飞自己昨夜都是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睡着。

    尝了一口味道尚可的咖啡，高丛飞掏出了一本笔记，他期待裴盈能带来一些新鲜的情报，却更希望自己总结的讯息能够帮到裴盈——今天最主要的目标是获取对方的信任，在熟悉的异乡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同乡”朋友。

    裴盈早上八点就起来了，慢悠悠地洗漱完毕也不过八点半。他昨天晚上便决定要赴约，眼见着时间越来越近，心情却是越发复杂起来。既期待，又害怕，甚至有点怀疑昨天那段对话是自己的幻觉，结果便是提前了十几分钟到店外，却徘徊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推开了店门。

    “早。你今天气色还不错。”

    咖啡店内很安静，高丛飞也没有出声招呼裴盈，只是举手示意，看到裴盈点完单走了过来，又起身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了一点，方便对方坐下。他理解青年纠结的心情，并没有提起他其实早就发现裴盈在外面踱步。

    “早。你也很精神。”

    裴盈笑了笑，客气地回了一句。阳光下高丛飞显得更为俊朗，表情似乎也柔和了一些，黑色夹克搭配黑色牛仔裤的打扮十分利索，正是众人理想中“校园男神”的形象。

    “昨天我问你的问题还记得吗？”

    等着裴盈把包放下，高丛飞开口问道。昨天他没有听到裴盈亲口说明什么，虽然心里已经有底，还是希望听到对方自己承认。

    “嗯。是三天前，四月一号发现的。”

    “比我晚两天。我是这周二。”

    高丛飞点点头，难怪裴盈昨天的反应那样明显而生涩，一问就露馅，穿越头两天没缓过来，思路不清也情有可原。

    “你只比我早两天？！”

    和工学院男神的淡定不同，裴盈吃了一惊，差点站了起来，总算是记得在公众场合，没有提高声音。高丛飞这么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身为“新人”还能一眼认出专用药，他以为对方至少来了半个月，做好了各种基础调查呢。

    “两天可以做不少事。方便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看出了裴盈眼神中的懊恼，高丛飞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忍不住出言安慰，却也知道多说可能有反效果，便继续提问。

    “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有点不对劲。感觉比原来，那个”

    “漂亮了。”

    高丛飞等了半分钟，也没听到裴盈把话说完，就开口替他补完了。他尽量保持语调平淡，也努力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原来就很好看”，却发现裴盈还是微微垂下眼，一看便知是不自在了。

    “之后我就上网查了各种资料，看了学生证，又听室友说我就是，虽然觉得非常荒诞，也只能信了。”

    虽然对目前自己的外貌有清楚认识，但听到别人说出来的冲击力还是不同，高丛飞的语气淡淡的，明显只是替他说了一个词，而不是真有什么感想，也还是足够裴盈窘迫，视线飘忽不敢再看对面人的表情。

    “先生，您的卡布奇诺。”

    所幸，及时上桌的咖啡缓解了裴盈的尴尬，他道了声谢，加了半包糖，搅拌了两下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稍微舒了口气，一抬头却发现高丛飞盯着他的咖啡，眉头微蹙，说道：“你只加半包糖，不觉得苦吗？”

    “卡布奇诺本身就不苦。你的话会加多少糖？”

    高丛飞不是扑克脸，但平时表情变化也不算明显，裴盈见他为了杯咖啡这样，不觉有些好奇。

    “所有咖啡至少三包。这杯加了三包半。”

    “厉害。”

    裴盈瞥了一眼高丛飞面前那杯还剩一大半，颜色偏淡的咖啡牛奶，有些忍俊不禁，顿了一顿总算是想到了合适的形容词。

    “这里是我整理的一点资料，你可以看一下”

    高丛飞挑了挑眉，换了话题，把桌上的笔记本往对面推了一下。他明白自己嗜甜的程度有点过，对方这样“夸”他已经算是挺友善的反应了。不过，他想，能让一直很紧张的裴盈稍微放松下来，倒也不错。

    “谢谢。”

    裴盈点头，拿起笔记本开始浏览。十六开的大笔记本，足足记了二十来页，那一手好字就足够人羡慕，更难得的是还做到了图文并茂，大部分讯息裴盈虽然是看过的，读来却觉得更有条理，容易理解了。

    “这才几天，你就能把东西理得这么清楚。”

    快速翻完一遍，裴盈一边把笔记本还给高丛飞，一边说道。他现在是真心佩服对方分析整理资料的能力了。之前邮件交流他就觉得高丛飞做事很有条理，没想到在如今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下，这人办事都如此利落。

    “就当是写企划书和帮助说明。内容你看了，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和你理解不同的地方，或者你觉得不明白的地方。”

    “都很好懂，和我自己的理解也没什么出入。其实，我现在最搞不明白的是信息素。”

    感觉到高丛飞切换成了学术探讨状态，裴盈也自然进入了状态。他抿了一口咖啡，说出了这几天来，除了“为什么穿越了”之外，最大的疑问。

    “你是指‘没有实际感受’吗？”

    面前青年的提问在高丛飞的预料之中，因为他本人也有着同样的疑问。资料上描述的和双方信息素的相互作用方式本身就有些复杂，受多种内外部因素影响，而他们初来乍到，不可能有机会去体验，更不敢胡乱尝试什么。

    “对。听着很夸张，但目前一点实际感受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

    “你有一点？”

    裴盈没想到自己的回答让高丛飞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觉有点心里没底，捏紧了手中的咖啡杯，略微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知道自己的发情期吗？”

    高丛飞没回答，反而发问道。他没有告诉裴盈，今天裴盈出现后，他就隐约闻到了一股香气，那味道若有若无，非常淡，却让人心情舒畅，精神抖擞。刚才他也没有细想，以为是柔软剂或沐浴露留下的味道，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有可能是对方自身的气味。

    “哎？！我、我想想。”

    裴盈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泼到身上，所幸还是稳住了。他把杯子放下，努力整理思路，回忆昨天晚上自己在恍惚之中查出的结果：“应该是3月底刚结束。我手机上有个健康管理，可以查周期。”

    “那还有时间。”

    高丛飞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他今天才闻出了裴盈的气味。发情期结束后的几天内释放的信息素最少，之后逐渐上升到一个安定的平均值，这个平均值很低，不会对自身和绝大部分产生什么影响，但不排除少数与相性极佳的可以察觉到。

    “我不想适应我想回去。”

    裴盈不太愿意点头，只苦笑道。他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说“还有时间适应，做准备”，然而比起适应，他更想找办法回去。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回去。”

    高丛飞说着，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缓缓敲着，努力斟酌字句。他理解裴盈的不安，希望对方能够快点振作起来。他有点后悔之前的项目合作时没有多和裴盈聊聊天，否则也不至于想不到该如何鼓励他。

    “所以先要在这边过好？”

    裴盈本身的性格其实很乐观，三天来也没让人——高丛飞例外，看出什么破绽。数日来头一次完全放松了，才会流露出消极的情绪。他听出了对方的鼓励之意，也不好意思让人为难，便努力打起精神，转过话头。

    “对。未知点很多，先要耐心。”

    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高丛飞从包中翻出笔来，开始随手写下这个世界留待二人探索的问题。他之前也零散地写过若干内容，遇到裴盈，却是多了不少设想和疑问。

    【性征关联】

    信息素的实际作用效果。

    抑制剂和屏蔽剂的实际效果。

    的体力差异（数据及个人体验）。

    发情期的实际反应。

    标记和临时标记的实际效果。

    （男）避孕方法。

    性征出现原因--＞外界环境与原世界有关键差别？单纯基因突变？

    【世界线关联】

    切换原因（裴）。

    切换原因（高）。

    回归可能性及方法（内容多，待展开）。

    时间差原因。

    性征以外两个世界的差别（内容有可能多，待展开）。

    其他穿越者。

    世界线数量--＞高&裴来自同一世界线？

    裴盈拉着椅子凑到高丛飞身边看他落笔，看着性征关联的各项问题，脸越来越红，看到世界线关联的问题，表情就又严肃起来，而最后一个问题则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侧头正好对上了高丛飞的视线。

    “只是一个可能性。”

    高丛飞不等对方提问，便补充道。其实世界和原世界的关系他还完全没有头绪，黄粱一梦的可能性和他们真的穿越了的可能性难说孰高孰低，只是根据现有讯息选了个最贴近的假说。

    “你都说了一起想办法，那肯定要一起回去才对吧？”

    心中虽有不安，裴盈却还是露出了微笑。理性地想，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然而裴盈觉得现在不妨乐观一点——他和高丛飞跨世界线都能跨到一处，还这么快就接上头，这缘分可不一般。

    “肯定。”

    头一次看到青年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高丛飞一瞬间有点晃神，随即也笑了起来，又转身向对方伸出了右手，很快等到了回应。裴盈的手光滑细腻，有点凉，白净得几乎有透明感，握上去并不算十分柔软，高丛飞却舍不得松手，比昨天晚上送人回宿舍，想着一定要抓住这位可能的“同乡”时，还更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