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依旧忠于自己自然是好事。
可孩子,是真的和自己离心了。
老二尚且不明,老大是肯定的了。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这个时候去到老二身边,明知道自己一定会……
他就是故意让自己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也没有看自己笑话的意思,不,他根本就不在意朕这个父亲了。
他的心里只有老二。
除了几百太子亲卫没带任何人,老二也没有和任何将领联络,他们两个没有想过造-反,他只是在逼老二。
逼老二看清自己这个父亲,在皇权和父子之间,早就选择了皇权。
薄薄的信纸依旧铺在案台上,元丰帝的手指痉挛似的抽动,他几度抬手,却始终不敢再真正的触碰到它。
良久后,蓦地起身。
“去秦王府。”
自从岑扶光离京后,秦王府的大门就再没开过,门庭冷落是必然的。而与之相对的,是已经大婚也搬到襄王府的岑扶晞那边,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即使襄王此刻也不在京中,女主人在,刘家在,那边依旧车水马龙。
元丰帝站在秦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自己亲自题的匾额,良久后又问,“这些日子,可有怠慢处?”
秦王是不在,但他身为亲王,该有的四节俸禄都必须有,即使他人不在,也要送过来。
御前侍卫首领抽了抽嘴角,“无人敢,比以前更为恭敬。”
是,秦王不在京中,但他在外面闹的那一出又一出,封疆大吏都被他掀翻了两个,虽然这几个月好像没动静了,但那边那几座城镇没一个敢放松,甚至北边都开始风声鹤唳。
谁知道秦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来个大的。
谁知道他现在在哪!
别说怠慢,恨不得把秦王府的人当祖宗供起来。
元丰帝没有再问,抬脚走了进去。
虽然主人不在,但留下的人依旧把王府打理得非常好,窗台明净,纤尘不染,花圃亦是生机盎然,繁花似锦。
哪哪都是美景。
只是主子不在,到底少了几分人气,幽静处甚多。
元丰帝以脚为丈,就在秦王府安安静静的走,这里看一眼,那里停一会儿,走累了也不肯回宫,就随意寻了一处凉亭坐着,木色怔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
有侍卫躬身来报,“襄王殿下回京了,如今已入城门。”
是回宫还是在此处召见襄王呢?
元丰帝没有理会还在下方跪着等着吩咐的侍卫,随意弯了半下午的脊背缓缓坐直,抬手。
片刻后,隐于人后的暗卫首领再度出现。
“皇上?”
元丰帝定定看向他,再问,“有没有太子和秦王的手笔?”
自从岑扶晞在鲁岳那边闹出事来后,元丰帝其实下了一明一暗两道命令,明的自然是即刻带回襄王,不管事情是如何发展到拿人下狱的那一步,都以安抚闹事学子为主。
而暗地里的命令则是掘地三尺调查,这件事,是否出自太子或秦王的手笔。
其实这个消息几天前就已经传回来了,但元丰帝好似忘了,一直没有过问。
暗卫首领摇头,“不曾。”
“属下来回查了三遍有余,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旁人插手的痕迹。”
耳聪目明的暗卫首领并没有听到上方传来松口气的动静,垂首等了半晌,上方才传来起身的动静。
“走罢,回宫。”
所有人恭敬让开道路,首领让开的同时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元丰帝,只看一眼就迅速垂下了目光,瞳色微震。
竟然,竟然……
皇上才登基三年,又才四十出头,正是雄姿英发大展宏图的时候,前两年就是如此,胸有成竹龙精虎壮。
可今年……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太子彻底撒手不管,所有事情都掌握在了皇上手里。
确实,没有秦王在前面冲锋,没有太子在后面兜底,日理万机确实累。
可对一个皇帝来说,集权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权利尽归一人手,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再累也值得。
可今天这一眼,不仅没看到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竟然,竟然还窥见了几分老态?
……
元丰帝一回乾清宫就看到了跟着鹌鹑似地已经跪在案前的岑扶晞, 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一脚踹了过去。
“蠢货。”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能给朕办砸了!”
“哎哟——”
岑扶晞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 又回身快速跪行回来, 抱着元丰帝的大腿就开始嚎, “肯定是老二派人害我,肯定是他!”
岑扶晞原本是害怕的,实际上他下令把人抓进牢里后就后悔了,但确实没有台阶给他下, 一时间就僵住了,而在回京的路途上, 即将面对父皇怒火而产生的巨大恐惧,让他下意识地转移矛盾。
没错,肯定是老二设的局, 就是他害我。
回京的路上已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甚至根深蒂固, 深信不疑,就是老二害我。
所以现在的岑扶晞可以抱着元丰帝的腿理直气壮的嚎叫, “父皇,您快去调查, 一定是老二不满我代去他祭祀孔庙,就是他使坏的, 你快去查呀!”
“就是他害得我丢了大脸。”
“都怪他, 全是他的错!”
“父皇——”
“是老二让你不学无术?”元丰帝忽地开口, 垂眸看着他的眼神全是失望, “是老二让你连个普通对子都对不出来?”
“是老二让你照着人写好的诗文念都能念错?”
“是老二让你明明错了典故被人指出来还死不认错,一直在那胡搅蛮缠指鹿为马, 以至于所有人都开始讨伐你?”
“这一切都是老二造成的吗?”
“你告诉朕,是吗?”
岑扶晞抓着元丰帝大腿的手慢慢滑落至地上。
“回去吧。”
元丰帝直接让他退下,甚至都懒得让他回南书房念书了。
念了也无用。
虽然他去和老二去的意义在自己这里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但这是岑家拿下江山后对孔庙的的第一次祭祀,意义重大,就算他没有老二的隐形太子身份,也能镀金图一个好名声。
按着规章来完全不需要懂脑子的事情,他居然都能办砸。
“回吧。”
直接略过他抬脚往前走。
“回你的王府去,也不必上朝了。”
岑扶晞瘫坐在地上,怔怔看着元丰帝的背影,眼泪鼻涕横流的脸上,不仅有惊惧后的茫然空洞,还有一层淡淡的恐慌。
父皇怎么不罚自己呢?
“父皇……”
“滚,马上滚!”
元丰帝的怒吼声还没散尽,紧随而来的茶盏就凌空砸了过去。
岑扶晞完全不敢躲,肩膀处硬生生挨了这一掷,又屁滚尿流的退了出去。
离了乾清宫后游魂似地荡出了宫门,被早就等在宫门外的王府马车带回了襄王府。
而回到襄王府后,迎接他的不是殷勤伺候,而是不满问询甚至斥责。
刘家女身为宰相的女儿,自幼在书香中长大,自认学识不输天下男儿,虽然襄王身份显赫,但这门亲事着实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襄王妃:“我是真的不明白,祭祀后的学子大宴,你身为王爷,只需要抛砖引玉,已有人为你作好了开场诗文,只需要背下来即可,一首诗你都背不下来吗?”
岑扶晞就顾着灌酒,一言不发。
襄王妃还是没停下她的絮叨。
“错了也就错了,也无人指出你的错误。”
“你要记得,他们不是在恭维你的学识,而是因为你王爷的身份才处处逢迎。”
“你倒好,喝了几杯黄汤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还恬不知耻去点评别人的诗文,若是夸奖两句便罢,可你自己都不知其中典故,非要强辩人错了……”
“够了!”
岑扶晞站起身来,赤红的双眸死死看着襄王妃,“本王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说教的,你要记得你的身份。”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南书房的先生!”
手一挥桌上的酒杯瞬间落地摔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