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鱼塘里养成的大鱼, 终有一日被扔进大江大河, 不知凶险, 也未尝广阔, 还在浑浑噩噩地闯荡。
至于是被更大的鱼吃掉, 还是自己壮大成江河之霸,全看他有多大的凶性。
从林思危的角度,销售权的回归绝对是好事, 产品线的调整可以更为及时、更贴近市场, 也能更好地做销售区域的布局。
但酿酒总厂不一定这么认为。
当林思危回想起在酿酒总厂实习时的那些细节,不由生出强烈的预感,作为酒类市场补充的啤酒类产品, 很有可能被酿酒总厂率先放弃。
她想从啤酒市场切入的想法,又坚定了几分。
正巧顾念申答应她的高档啤酒也送来了, 十来种啤酒装了一箱,有瓶装的,有听装的,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一眼望去还有林总曾经耳熟能详品牌。
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搬上楼时叮当作响,格外的悦耳欢快。
林思危仔细看过配料表,将其中几瓶装进袋子,带去了学校。
到校后,她第一时间将走访几位家长的收获做了整理,然后跟吴山海汇报。“汇报”是她谦虚的说法,实际是她说,吴山海一直在点头,甚至还时不时做点纪录。
供销社和机电公司可以分批包销实践中心的五金件,但实践中心的课程需要根据五金件需求定期调整。
这不难,早先的金工实习也做过多种类产品,工艺要求不算高,只要把控好原材料。吴山海表示只需提前两周下达生产任务,课程由他来安排。
说完,林思危却没走,而是背着手,围着吴山海的各色试管配方打转。
“去年我第一次来实践中心,吴老师就在鼓捣调方,有成果了么?”
吴山海笑道:“什么成果不成果的,都是自己配着玩儿。”
说着,他端过一个玻璃杯,里边有半杯桔色液体:“我配的桔子水,你尝尝?”
换个人真不敢随便喝,但林思危却觉得,自己好歹都混上穿越这种幸事了,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挂掉,她胆大。
抿了一小口,意外的挺好喝。
这年头的常见饮料叫汽水,差不多就是桔子水的形式,但好喝的不多,常常过于工业糖水味道。现在市面上物资不丰富,大家还当个宝,等以后进口饮料一入市,这些国产汽水全都打趴下。
但吴山海配的这个,味儿挺纯正,尝着不算科技。
“吴老师你是真花了不少钱买桔子吧,味儿好正,像是桔子直接榨的汁。”
没有比这更好的夸赞了,吴山海听得满心欢喜,脸上皮都展开了。
“就我家两位老师,这点儿工资,吃桔子都得一家三口每人两片,还榨汁,梦里想想呢。”吴山海感叹,“也多亏还有这么个实践中心,还能让我弄到原材料鼓捣鼓捣。”
“那吴老师有兴趣鼓捣点别的么?”林思危笑眯眯地问。
“鼓捣什么?”
林思危变戏法似地,从桌脚拎出一个袋子,掏出五瓶啤酒。
“不不不,上班不能喝酒。”吴山海脸色都变了,一边死盯着啤酒,双眼放光,一边咬着牙,不仅要拒绝“小林老师”,更难的是拒绝自己内心的欲望。
“我可不会违反学校纪录。”林思危道。
“那这是……”
林思危将啤酒一字排开:“这五瓶都是进口小麦为原料酿造的啤酒,我想请吴老师来品一品,各有什么特色,跟咱们晋陵啤酒相比,有什么优劣。”
“小林老师啊,你怎么知道我爱喝啤酒?”吴山海眼中的光芒更加闪烁,快要冲破眼镜片、走向世界了。
“我看过你给酿造班上实践课,虽说咱们实践中心条件有限,没法真的酿酒,但你对啤酒的描述总结,实在太内行了。”
林思危心想,还有个重要原因,你在实践课上讲到啤酒时,眼睛就像现在这样亮。
当然,我就不拆穿你了。
林思危笑道:“爱喝不算本事,会喝才是本事。吴老师你就是又爱喝,又会喝。”
吴山海已经顾不上享受赞誉,他看着桌上的五瓶啤酒,目不转眼:“这些都是高级货,小林老师你哪儿弄来的啊。”
“市领导给的。”
“哈?”吴山海吓一跳,赶紧将啤酒往林思危那边推了推,“这是市领导给你的啤酒,我可不敢喝。”
“有什么不敢啊,是我求你喝。”林思危又推回来,“刚我说了,这酒不是白喝的,有任务的,你得写品鉴心得啊。”
林思危压低声音:“吴老师,咱们把酿造班的实践课搞起来,就生产啤酒怎么样?”
这密室,这耳语,顿时让这场谈话有了谋划未来的严肃与神秘。
吴山海也郑重起来,沉吟片刻,问:“啤酒……卖得动吗?”
毕竟酿酒总厂的啤酒已经垄断了晋陵市场,却依然不是酒类销售的主流市场。
林思危却自信满满:“肯定卖得动。现在大城市啤酒销量上升很快。现在又不用糖烟酒公司专销了,咱们自己可以找销路。”
吴山海扶了扶眼镜框,叹道:“小林老师,你这把会搞得很大啊。”
“要么不搞,要搞当然搞大的。”
林思危踌躇满志:“要想把实践中心办成企业,就一定要有主打产品,靠些小打小闹的五金件是不行的,何况五金件也不是咱们粮校的强项。”
不得不说,林思危说得有道理。
吴山海正色:“我明白了,你让我品尝这些啤酒,其实是要我搞啤酒配方啊。”
“配方要,设备也要。吴老师还得担个重任。”
“但说无妨。”人一有奔头,说话都文绉绉的。
林思危道:“你当年是搞粮食机械的,对这行应该比较熟悉,省内有哪个厂家出设备吗?不能太老,但要便宜。”
吴山海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林思危早就琢磨这个事,连设备都想过了。
新设备买不起,也的确没必要。省里每个市都有酿酒厂,像晋陵酿酒总厂这样有销量的也不多,大多数也就是维持一个本地销售,啤酒线砍得七七八八,肯定会有闲置的设备。
吴山海真是感叹,没想到丢失的那些岁月,竟然也要找回来了。
“工艺,设备,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小林老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想过没有?”吴山海进入高速思考模式。
“还有什么?”林思危问。
“人。”吴山海郑重道,“仅靠学生的实践课,根本不可能完成整个啤酒生产过程。学生是流动的,实践课也是有课时限制的,真要把实践中心当企业来办,我们需要——人。”
林思危缓缓点头,深表赞同。
她并不是没想过,更不可能忽略这个重要因素。
“是这样没错。不过,最重要的也不是人,而是——钱。有了钱,就可以招人。”
十万?
远远不够。
闲话
开办一家啤酒厂需要糖化、发酵、灌装等设备, 当下实践中心只有一部分,也只作为教学用,并没有真正投入生产运营。林思危进行了详细测算, 如果设备配置齐全, 再加上人工,启动资金大约需要三十万左右。
省厅给了十万发展专款, 实践中心小金库有一万多,缺口还大得很。
林思危和谢宝生谈过,听谢校长的口风, 学校还能拿出个五万八万的,再多也是没有了。余下的就得银行贷款。
这事后头再找顾叔叔吧,林思危想。
办厂这事, 就真的只能一边等政策, 一边应付当下, 用晋陵一句土话, 叫“泥萝卜, 吃一段洗一段”。
也不知是啤酒的诱惑, 还是出于对工作的敬业, 吴山海很快就出了品鉴报告。
报告写得很用心,跟林思危自己品尝的感觉大致吻合。当然就工艺部分而言,吴山海就比林思危专业多了。
林思危说, 吴老师报告写这么好, 我用一用?
吴山海说,随便用,小林老师你肯定是要帮实践中心争利益才会用这个。
真是理解万岁, 那——就再来五瓶?
吴山海狂喜,说小林老师你家藏着多少宝贝啊?
小林老师表示等咱实践中心生产出高级啤酒, 吴老师您就坐生产线尽头当抽捡官,抽一瓶你就喝一瓶,生产线上全是宝贝。
这场景,这画面,想想都是美极了。吴山海觉得,不仅配方要加紧,淘二手设备这事也要加紧了。
他拎走五瓶啤酒,一边品鉴,一边翻开了自己的通讯簿小本本。
…
太阳花奋力抽枝、生出暗红色新节时,顾洽从省城回来了。
他是自己走着回来的,像是从来没有受伤过。
市里、区里、街道……一众的领导都来关怀和探望,鱼骨巷62号天天门庭若市。
邻居也前后脚地去顾家,整个鱼骨巷都知道顾家二小子又立新功。而且这回差点把自己的给交代了。
林家也去了,林正清、刘玉秀,带着林家乐。
如今的林家虽然故事多多,但在鱼骨巷也算是有头有脸,毕竟出了市一中的大校长。林家上门,顾家还是很热情接待,在院子里摆了一串的靠背竹椅,晒着太阳聊天。顾洽百无聊赖伸着大长腿,当好吉祥物。
听说顾洽在省城整整治疗了小半年,林正清和刘玉秀都表示了惊讶和敬佩。
倒是林家乐不掩饰,相同的故事她早就在邻居们嘴里听过了,又不是刚知道他差点瘫痪。林家乐好奇地问:“小洽哥哥,听说你中弹了,能看看你的伤疤吗?”
“不能。”顾洽道。
要搁平时,顾洽也就撩起衣服展示腰间的伤疤了,但现在他是有对象的人。
薇薇不喜欢男人衣衫不整。
而且薇薇不喜欢鱼骨巷43号这家人。他乖乖坐这儿当吉祥物,纯粹因为都是鱼骨巷的邻居,不想让爷爷奶奶难做。
林家乐没想到他竟然拒绝得如此直接,当即一愣,感觉到了顾洽的冷淡。
她小嘴一撇,悻悻地扭过头去。
章秀琴察觉到宝贝孙子爱搭不理的态度,心中自然知道原因。但人家笑吟吟过来串门,自己也不能没礼貌,赶紧扯开话题问:“欢欢呢,欢欢怎么没来?”
刘玉秀笑道:“马上毕业考试,她紧张得很,天天把自己关家里复习,不肯出门。”
所有人都知道林家欢学习成绩优异,章秀琴不免想到了顾淮,便道:“跟我家小淮一个样。小淮也是天天闷家里,一点不爱出门。小洽就是白脚花狸猫,在家呆不住,所以才送部队里,让他野个够。”
“爱学习是好事。”顾明德也爱指点个江山,“你家欢欢将来有出息。”
谁都爱听别人夸自家孩子,刘玉秀眉开眼笑的,一边谦虚一边炫耀,坦然接受顾家二老对林家欢的夸赞,甚至还说:“哪有啊,还是要向你家小淮学习,争取也考到京城去,跟你家小淮上一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