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柯其实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也带过不少小孩，故而对于姚承恩黏着自己这件事倒是习以为常。

    一开始兰嬷嬷还担心灵柯会是容妃派来的奸细，担心她对姚承恩动手，但时间久了也便发现对方当真是没什么坏心思。

    甚至那有趣的《西游记》也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兰嬷嬷毕竟是荣寿堂的管事，且年纪这般大了，想了想最后便直接从翠竹园的管事那里把灵柯要了过来。

    翠竹园的管事知道灵柯是求了关系，才到的常春园，对此询问过灵柯的意见后，便爽快答应了下来。

    灵柯便正式成了姚承恩的贴身小太监。

    对于姚承恩思想的渗透，也越发方便和顺理成章。

    灵柯虽小心谨慎，但姚承恩毕竟还是个孩子，难免会露出自己的想法。

    一次兰嬷嬷帮他拿筷子的时候，他下意识说了句“谢谢”，自此，兰嬷嬷终于发现了异常。

    灵柯本就没打算瞒着对方，或者说这根本瞒不住。

    姚承恩年幼，无论是从行为上还是思想上，都没办法如一个成年人般，隐藏自己的心思，暴露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在察觉到姚承恩的不对劲后，兰嬷嬷便开始仔细观察灵柯和姚承恩的相处。

    她虽没读过什么书，但能够在宫中存活下来，甚至成为管事嬷嬷，自然也不是傻的，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先是言语上，灵柯虽对姚承恩的称呼为殿下，但态度和语气丝毫没有恭顺的痕迹，仿若双方都是平等的状态。

    再者行动上，灵柯从未下跪行礼，只是偶尔会行拱手礼。

    最后则是那《西游记》！这里面的故事乍一听不过是志怪小说，但仔细琢磨……

    兰嬷嬷止住了接下来的思索，当天晚上便将灵柯叫到了面前。

    房间中仅有一盏煤油灯，光线有些昏暗。

    “兰嬷嬷。”

    灵柯对坐在桌旁的兰嬷嬷微微拱手。

    兰嬷嬷看着灵柯并未下跪，仔细回想，貌似自己从未见过对方跪下，顿时心下一惊，随后一拍桌子怒道：

    “大胆唐木！竟敢以下犯上！”

    灵柯站直身子，面色平静的看着对方：

    “兰嬷嬷可是有事找在下？”

    见对方竟都不自称奴才，兰嬷嬷心中越发震惊，同时胸口也慢慢升腾起怒火：

    “跪下！”

    灵柯仍旧笔直的站在原地。

    接着在兰嬷嬷即将再次发火前，她叹了口气，走到对方身边，倒了一杯茶：

    “兰嬷嬷，喝些茶水消消气。”

    见对方并不接，她便将其放在了桌子上，一脸温和的笑道：

    “兰嬷嬷，可否让在下说几句话。”

    兰嬷嬷很想拒绝，但突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蔓延到全身。

    目光与少年毫无感情的视线对上，顿时心下一寒。

    “你说。”

    稳了稳心神，兰嬷嬷声音有些嘶哑的开口。

    灵柯顺势坐在对方身边，嘴角微勾，看起来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但那话几乎吓得兰嬷嬷几乎要跳起来：

    “兰嬷嬷，你我虽为奴才，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但难道我们从一出生就是来伺候人的吗？就是宫女？就是太监？”

    “出生时，大家都是赤条条的来到这世间，均只有一条性命，那么我们又为什么会成为下人？成为奴才？”

    见兰嬷嬷想要说什么，灵柯再次开口：

    “兰嬷嬷，我不信命！我也不认命！”

    兰嬷嬷嘴唇嗫嚅了两下，并不出声。

    “穷人的孩子就是穷人，生来便是低人一等，富人的孩子就是富人，生来便高贵，但当真如此吗？”

    “穷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过上好日子，富人也会因为后代的无能而落魄。”

    “世界是可以改变的，我的人生是自由的，我和其他人是平等的，如果我现在饱受桎梏，经受区别对待，那么我就要改变这个现状！”

    “我不想继续过卑躬屈膝的日子，也不想再有人经受我所经历的不公，既然这个世界专制、不公，我便要改变世界！”

    兰嬷嬷看着灵柯一时瞳孔放大，嘴巴微张，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改变世界”这四个字。

    灵柯口中的话她生平第一次听到，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当初自家主子死亡时的感受。

    但当时主子已年迈，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看着少年决绝的双眸，她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

    “兰嬷嬷，我知道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也知道困难重重，但我想试一试。”

    灵柯继续出声。

    “你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五殿下的！”

    最终兰嬷嬷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灵柯听此，嘴角微勾：

    “若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我不如立刻死了。”

    随后又叹了口气，补充道：

    “你放心，我无法替五殿下做出决定，待他成年后，若他想要助我一臂之力，我定全力相护，若是他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兰嬷嬷听罢，一时有些犹豫。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宫中的尔虞我诈，欺软怕硬，看多了其实有些麻木，但她年轻时也遭遇过不公，也质问过老天为什么让自己遭受这些，但她最后咬牙撑了下去，活到了现在。

    对方口中的平等、自由在她看来是虚幻的泡影，但不得不说确实让人向往。

    可若是五殿下出了什么事……

    就在她犹豫之际，便见灵柯不着痕迹的将手中的茶盏捏成了粉末。

    “好！”

    兰嬷嬷别过脸，最终答应，但还是补充道：

    “既然你说了自由平等，那么殿下也应自己做主。”

    灵柯点点头，一脸赞同：

    “放心，我不会逼迫殿下做什么，而且我对殿下的疼爱也不亚于你。”

    兰嬷嬷很想反驳，但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只能将话咽了下去，同时心中也想着若对方当真有能力改变，也许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吧。

    与兰嬷嬷友好且和谐的谈完，灵柯便回了姚承恩的房间。

    她毕竟是对方的贴身太监，且姚承恩还如此小，夜里自然需要有人看顾。

    兰嬷嬷则是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脑海中回荡着灵柯刚刚的话，面容一时惶恐，一时担忧，一时向往，很是复杂。

    宫里那个背锅的小太监（18）

    灵柯提着灯笼，慢慢朝姚承恩的房间走去。

    刚走进内间，准备查看对方有没有踢被子，便见床榻上的小人正扒着床边，探头探脑的看了过来。

    “小唐！我睡不着！”

    小孩软软的头发搭在头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和呆萌。

    灵柯上前轻轻捋顺了对方的头发，问道：

    “殿下怎么睡不着了？”

    姚承恩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小声道：

    “我想听你讲故事。”

    灵柯挑挑眉，倒也并未拒绝。

    想了想并未继续讲解西游记，而是准备把《三国演义》讲给对方听。

    《三国演义》的故事很长，灵柯只讲到了第一节 的刘、关、张三人出场，便让对方睡了。

    对此姚承恩有些不满，但无奈确实时间不早，也便揉着眼睛抱着灵柯的胳膊睡了。

    对方睡着后，灵柯想要抽出胳膊，然刚动了动，便见小孩哼哼了两声，想了想便脱下衣服，躺在了床上。

    第二日，灵柯还没醒，便察觉到旁边有个小身子在不断的蛄蛹。

    伸手将不断蠕动的小家伙抱在怀中，声音有些嘶哑的开口：

    “再睡会儿。”

    姚承恩清醒后发现灵柯正睡在自己身边，心中很是欢喜，一会抱住对方的胳膊，一会儿又往她怀里钻，玩的不亦乐乎。

    此时被对方抱在了怀里，顿时浑身暖洋洋，乌溜溜的大眼中慢慢聚集起困意，随后闭上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兰嬷嬷纳闷为何今日姚承恩还没起床，想了想便自己进屋看看。

    然看到床上的两人，顿时有些傻眼。

    少年平日里一副君子端方，人淡如菊的模样，但此时却面色微红，一向有些冷漠的小脸显露出几分温和。

    而在她里面的孩童，白白嫩嫩，小手死死抓着对方白色的衣襟，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很是满足。

    兰嬷嬷虽觉得这并不妥，甚至有伤体统，但想到昨晚少年的话，以及那纷纷扬扬飘落的粉末，只是叹了口气便走了出去。

    她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既然殿下喜欢，且对方还答应了自己不会对姚承恩不利，那么也只能相信了。

    不然还能怎样？

    她一把老骨头还去跟灵柯battle？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灵柯虽睡着，但在兰嬷嬷进门的瞬间，便觉察到，只不过闭着眼睛想看看对方打算做什么。

    若对方强烈反对，实话实说，她虽不一定会杀人，但将对方带离姚承恩身边，也能够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