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有了一个伤兵开口，其他人在犹豫片刻后，也跟着开口：“孙军医，我们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你要不是真的关心我们，担心我们，早就走了。”
&esp;&esp;“孙军医，你别难受，心里也别生病，这不是你的错，是这该死的世道的错。”
&esp;&esp;“孙军医，你做得没有错，你看这么多年，王爷也没有说你错不是。”
&esp;&esp;“但咱们试试王妃的办法好不好？”
&esp;&esp;“之前打仗的时候，我看王妃就是先救重伤的，再救其他伤势较轻的。”
&esp;&esp;“我这次，伤得很重，胸口被人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我以为我死定了，但王妃救了我，我……”重伤的伤兵，泣不成声。
&esp;&esp;他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哽咽却欢喜地开口：“孙军医，我不怕死，但能活下来，我也很高兴。哪怕很有可能，我不能呆在黑甲卫，不能呆在军中，但我还是高兴，我能活下来。”
&esp;&esp;按他的伤，要是王妃没有救他，他肯定是被舍弃的那个。
&esp;&esp;这一点，是他们军中，不成文的规矩。
&esp;&esp;甚至，有时候就算军医去救他们，他们也会拒绝。
&esp;&esp;伤势太重，耗费精力、药物不说，救回来也是一个废人。
&esp;&esp;没必要，把药浪费在他身上。也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esp;&esp;要把有限的药，留给更需要的兄弟，去救更值得救的兄弟。
&esp;&esp;这不是军医定下的规则，是他们这些当兵的，暗中约定，默默地遵守的规则。
&esp;&esp;重伤的伤兵，抹着脸，露出一抹带着泪的笑：“孙军医，你别多想。我们一直都很感激你，从来没有怪罪过你。”
&esp;&esp;“我是幸运的，伤成这样还活了下来，但我相信，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也不会怪你。因为……”
&esp;&esp;重伤的伤兵，努力咧着嘴，让自己笑得更灿烂、豁达：“我能活下来，我高兴。但要是你们来不及救我，我也不会怪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是没有办法，不是不救我。而且，我死了，还能省下不少药，去救其他兄弟。”
&esp;&esp;“就算是死，我也是高兴的！高兴的！”
&esp;&esp;为了让孙军医，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重伤的伤兵很是用力地点头。
&esp;&esp;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esp;&esp;能活下来，他高兴。
&esp;&esp;没被救回来，他也不怨任何人。
&esp;&esp;“陈初说得没有错！”其他的伤兵，亦是跟着狠狠点头：“孙军医，我们都想活下来，不想成为那个，没有价值、不值得而被舍弃的人。但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被舍弃，我们也是不恨的。”
&esp;&esp;“孙军医，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别难过。”
&esp;&esp;“以后，以后……咱们一起想办法，能多救一个兄弟，咱们就多救一个。”
&esp;&esp;“对，孙军医。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药虽紧缺，但也没有到，一点都没有的地步，咱们各自省省，匀一匀，够用的。”
&esp;&esp;“孙军医，你跟王妃一起去救石青吧，我们支持你去救石青。”
&esp;&esp;“王妃说的没有错，石青犯了错，有军规摆在那里，王爷自会处治他。咱们不能因为他犯了错，就任由他自生自灭。”
&esp;&esp;“石青他有错，但他也罪不至死。”
&esp;&esp;最主要的是……
&esp;&esp;第591章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esp;&esp;伤兵没有说，他们在石青的事情上，看到了物伤其类的悲伤。
&esp;&esp;石青是犯了错。
&esp;&esp;可他们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会犯错。
&esp;&esp;犯了错，他们愿意挨罚。
&esp;&esp;可要是因为犯了错，就被放弃，他们心里还是难受的。
&esp;&esp;现在不是战事紧张，伤兵太多，救治不过来的时候。
&esp;&esp;如果伤兵太多，救治不过来，石青被放弃，他们还能理解。
&esp;&esp;可现在……
&esp;&esp;伤兵营的伤兵都稳定了下来，日常只需要换药就行了，并不需要孙军医一直盯着。
&esp;&esp;孙军医也不是，忙得无法抽身。
&esp;&esp;可就是这种情况下，孙军医也不肯去救石青。
&esp;&esp;他们知道，孙大夫没有错。
&esp;&esp;军中药物有限，孙军医此举，是不想浪费药，想要把药留给其他人。
&esp;&esp;他们能理解，可他们还是觉得难受。
&esp;&esp;为石青难受，亦为自己难受。
&esp;&esp;他们相信，自己不会像石青一样，犯下这样的大错。
&esp;&esp;但他们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犯旁的错。
&esp;&esp;若有一天，他们处在石青这个境地，他们也希望有王妃这样的人，愿意救他们一回，拉他们一把。
&esp;&esp;就像王妃说的，他们是人，是活生生，有感情、会痛，也会感恩的人。
&esp;&esp;理智告诉他们，救治石青是浪费药，很有可能会害了其他伤兵。
&esp;&esp;但在情感上，他们还是希望能救石青，希望能拉石青一把。
&esp;&esp;拉石青一把，石青日后或许一样过不好，但至少他们不会后悔，不会愧疚，不会自责。
&esp;&esp;尤其是孙军医。
&esp;&esp;孙军医他病了。
&esp;&esp;王妃说的那种心病。
&esp;&esp;他们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他们也想为孙军医做一点什么。
&esp;&esp;“孙军医，去吧。”
&esp;&esp;“孙军医，做你自己想做的，别让自己后悔。”
&esp;&esp;“孙军医，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与你无关，相反，我们很感激你救了我们。”
&esp;&esp;“对对对，你不能只看，多少人因重伤被舍弃，你要看你救了多少人。”
&esp;&esp;伤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孙军医。
&esp;&esp;有些可能词不达意，但这都是他们，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esp;&esp;苏云七亦是轻声道：“孙军医，不为石青，只为你自己。别为难自己，别跟自己较真，更不要背负他人的生死与人生。”
&esp;&esp;“为石青医治，尽一个大夫该尽的职责就足够了。日后，石青过得如何，都与你无关，你只是大夫，他们的人生，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为他们的人生负责。”
&esp;&esp;孙军医不是不好，相反，是孙军医太好了，太重情了。
&esp;&esp;他把伤兵的生死，甚至未来，都背在自己身上。
&esp;&esp;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怎么可能背负得起。
&esp;&esp;负重前行，也要看量力而行。
&esp;&esp;身为大夫，要心怀情义，但也要保持冷静理智。
&esp;&esp;世间疾苦太多，如果大夫每一次都与病人共情，都代入其中，把千千万万病人的伤痛，全部压在自己心上，那么……
&esp;&esp;他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折磨死。
&esp;&esp;“孙军医，跟我一起去，为石青医治吧！”苏云七又一次劝说。
&esp;&esp;这一次，不是为了石青，而是为了孙军医。
&esp;&esp;她希望，孙军医能解开自己的心结。
&esp;&esp;孙军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心事重重地呢喃道：“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esp;&esp;今天，他从王妃的口中，听到了大夫的另一种活法。
&esp;&esp;不需要权衡利益，不需要去做选择。只需要机械地，按伤兵的需要急缓，来决定救治顺序。
&esp;&esp;也不需要去为伤兵做决定，而是只做一个大夫，该做的事。
&esp;&esp;不要背负他人的人生，也不要去决定他人的生死。
&esp;&esp;先做自己，先管好自己，才去做一个大夫。
&esp;&esp;很凉薄，也透着一股自私劲，可孙军医却莫名向往。
&esp;&esp;他一直想要自私一点，只顾自己，可他始终做不到。
&esp;&esp;他总是操心这、操心那，这个担心，为那个忧心。
&esp;&esp;可他们真的需要他的操心，他的忧心？
&esp;&esp;毕竟，他能做的就是操心、忧心，却给不了实际的帮助。
&esp;&esp;比如那些因伤残，不得不回老家的伤兵。
&esp;&esp;他除了忧心，他们下半生不好过之外，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esp;&esp;他说王妃自私，可王妃却在京城，为战死、伤残的将军奔波，为他们筹集了大笔的抚恤银两。
&esp;&esp;他把太多事，放在心上，却没有去行动。
&esp;&esp;他知道军中缺医少药，可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教导身边的药僮学医，只任他们跟着学。
&esp;&esp;他也不曾想办法，去侍弄药草，去教士兵辨识药材。
&esp;&esp;他……
&esp;&esp;他需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今后要怎么做。
&esp;&esp;军医没有留在伤兵营，他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esp;&esp;“跟着他。”苏云七怕他出事，给亲卫使了一个眼色。
&esp;&esp;“是，王妃。”亲卫低声应道，声音有一些嘶哑，仔细看也会发现，他的眼角也是红的。
&esp;&esp;苏云七今天这番话，不仅说到了军医的心里，也说到他们心里。
&esp;&esp;当兵打仗的，没有不会受伤。
&esp;&esp;在军中一呆就是十年，二十年的，也不可能不会犯错。
&esp;&esp;他们一直都知道，王爷治军赏罚分明。
&esp;&esp;可之前，他们一直没有确实的感触，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听到王妃的话，他才知道什么叫赏罚分明。
&esp;&esp;石青犯了错，是大错。
&esp;&esp;但不能因为石青犯了错，就否定他的功劳，否定他在战场上的表现。
&esp;&esp;石青的伤，是在战场上受的，是为了打仗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