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晏沉看着那翻滚着的旌旗,将这些名将们的名字都一一的说出来了,当听到了陈文冕的时候,陈鼎业道:“很好,他来了……”
&esp;&esp;晏沉看着眼前的陈鼎业。
&esp;&esp;陈鼎业已几乎要死去,他白发苍苍,却束成了君王的发冠,握着剑,气度从容不迫,晏沉不知道,这位陈国的皇帝,知道自己曾经的太子来杀自己,是什么心情。
&esp;&esp;这一座城池不大。
&esp;&esp;甚至于可以说,很是弱小。
&esp;&esp;四方的军队杀进来,都不能尽数进入其中,陈国最后的金吾卫,完成了他们的职责,上万金吾卫,死战不屈,这些禁军都和陈国的皇室有诸多的联系,他们的一切,决定了他们在过去的时代里。
&esp;&esp;麒麟军留手,但是却发现,这些陈国金吾卫红着眼睛,拼死挥刀,即便是负伤,也同样不肯放下自己的刀,有一位金吾卫校尉,曾经和麒麟军在草原上并肩作战。
&esp;&esp;此刻战斗却凶厉,自己负伤倒在地上,见麒麟军要来把自己解除兵器,俘虏去后方接受疗伤,却发疯也似地用头撞倒那个麒麟军,踉踉跄跄爬起来,握着自己的刀。
&esp;&esp;大口喘息,站在巷子里面,背后空无一人。
&esp;&esp;前方是穿着重甲,手持刀盾的麒麟军。
&esp;&esp;他大口喘息,大声道:“来啊!”
&esp;&esp;“留什么手!”
&esp;&esp;“傻子吗!?战场上还留手,小心在战场上死了,到时候,什么都没啦,还不下手!”
&esp;&esp;麒麟军战士提着刀,他们握着刀的手掌用力攥紧了,手指青白,但是却下不了手,那金吾卫校尉喘息着,踉踉跄跄,撕扯下金吾卫的袖袍,把自己流血不止的臂膀捆起来。
&esp;&esp;他的手臂中了一刀,断了筋脉,手指一直在颤抖。
&esp;&esp;他用自己颤抖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esp;&esp;然后用此刻算得有力的左手,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握住了刀,背后即是君王,背后却无同袍,然后把刀刃指着前方,对准了那不知道多少的重甲精锐。
&esp;&esp;伏低身子,做临战决死姿态,嗓音沙哑,大声道:
&esp;&esp;“大陈金吾卫,龙武军录事参军事,罗星义!”
&esp;&esp;“前方叛逆,不可踏前!”
&esp;&esp;越千峰的神色肃穆了,看着这之前还和他们一同驰骋于战场的战友,他握着兵器,忽然开口,道:“麒麟军!”
&esp;&esp;神将的声音粗犷,却又带着肃穆:“送一送同袍。”
&esp;&esp;伏低身子做拼死姿的罗星义咧嘴一笑,然后朝着前方冲锋了,麒麟军将手中的弓弩张开,天下第九神将越千峰亲自握着战戟,蓄势。
&esp;&esp;道:“攻!!!”
&esp;&esp;刹那之间,弓弦的鸣啸犹如飞鸟振翅。
&esp;&esp;罗星义看着那神将斩出的流光,劈斩出手中的刀,金吾卫的刀刹那断折了,然后打着旋转从他的头顶飞过去了,盘旋着,重重插入地面。
&esp;&esp;罗星义踉踉跄跄了两步,朝着前面栽倒。
&esp;&esp;战死。
&esp;&esp;越千峰握着兵器,呼吸稍微沉重,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
&esp;&esp;“乱世,乱世!”
&esp;&esp;不讲道理。
&esp;&esp;彼此苦衷,无用,无用。
&esp;&esp;一座城池,白刃战。
&esp;&esp;古来精锐,战损三成军心不稳。
&esp;&esp;陈国的金吾卫,战斗到了皆死的地步,白刃挥舞,穿着金甲的战士倒在不同的地方,他们挡在敌军和国君之前,明明只是寻常小城里面,最为普通的砖石地面。
&esp;&esp;以勇烈之士的鲜血染红,成为了觐见君王的玉阶。
&esp;&esp;一万金吾卫,上至于大将军,下至于卫士,皆战死。
&esp;&esp;面向前方扑倒,不曾一人后转。
&esp;&esp;惨烈至极,正是国之葬礼。
&esp;&esp;陈之亡,不能蝇营狗苟。
&esp;&esp;李观一沉默,四方的名将们包围了那个小小的院落,打破了墙壁,有一个太监坐在墙壁前面,手中握着刀,早已中了箭矢,大口喘息,面色惨白,生机已渐渐衰弱。
&esp;&esp;陈文冕当先冲入其中,见到了陈鼎业。
&esp;&esp;陈鼎业双目不能视物,色泽质感,犹如木石,白发垂落肩后,握着剑,盘坐于那里,前方诸多名将,将这一个皇帝包围了。
&esp;&esp;陈文冕看着他,看着自己的命运,看着自己曾经的父亲,看着自己的仇人。
&esp;&esp;陈鼎业起身,双手拄着剑,轻蔑道:“都来了吗?”
&esp;&esp;“那就,来罢!”
&esp;&esp;穷奇和毒龙的法相咆哮冲天。
&esp;&esp;凤凰,赤龙,狻猊,苍狼,猛虎,黑豹,诸多代表着当代一流以上战将的气息冲天,把这里晕染成了雄烈肃杀的战场,陈鼎业亲自持剑往前厮杀。
&esp;&esp;他如何能够是这许多的名将的对手。
&esp;&esp;诸多冲阵在前的名将出手,倾泻自己的不甘心,樊庆的经历,越千峰的不甘,陈鼎业的身上出现了一道道刀剑伤痕,鲜血流淌而出,他的气息逐渐微弱下去。
&esp;&esp;却听到怒喝声中,有熟悉的气息。
&esp;&esp;陈鼎业耳畔似乎想起来很久很久之间的声音。
&esp;&esp;陈文冕握着苍狼刃,他要李观一让他亲手了结一切,所以,李观一没有出手,陈文冕背后,苍狼法相爆发,他握着苍狼刃,看着白发苍苍,狼狈不堪的陈皇。
&esp;&esp;陈文冕的心情他自己都辨认不出,只是双目泛红。
&esp;&esp;“该结束了……”
&esp;&esp;“陈鼎业!”
&esp;&esp;他眼角似乎有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泪。
&esp;&esp;苍狼声音冲天,重重劈下,在这个刹那,方才踉踉跄跄的陈鼎业却似乎重新回到了修行禁功之后的巅峰,一瞬间变化身形,抬起手掌握住了苍狼刃。
&esp;&esp;但是,接住这一招,自是后方失去防御。
&esp;&esp;陈鼎业背后,樊庆,越千峰等人的兵器已重重落下。
&esp;&esp;撕裂元气,刺入陈鼎业身躯。
&esp;&esp;鲜血淋漓。
&esp;&esp;陈文冕看着陈鼎业,陈鼎业死死抓住兵器,嘴角带着一丝弧度,已经被蜚毒彻底破坏的双目看着前方,却似乎还有睥睨之气。
&esp;&esp;忽而猛地用力,陈文冕的身躯竟被这一股恐怖力量拉近了,更清晰看到了陈鼎业。
&esp;&esp;陈鼎业拼尽了最后的一股力量。
&esp;&esp;抬起脚。
&esp;&esp;一脚踹在了陈文冕的胸口,他拼尽了最后一口气,还有最后的一腔烈烈的血,将这七重天的神将踢得飞出了这里,重重落在了地上,陈鼎业把苍狼刃插在地上,睥睨傲慢,淡淡道:
&esp;&esp;“谁都可以杀朕,朕,可以死于任何人之手。”
&esp;&esp;“却绝对不能,死在你的手上!”
&esp;&esp;这曾是陈鼎业的渴望——失去生父,失去母亲和外公,再度亲手杀死自己的陈文冕,将会没有弱点,但是,此刻想想,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无趣。
&esp;&esp;太无趣了。
&esp;&esp;陈文冕剧烈咳嗽着,挣扎着起来,看着陈鼎业淡漠转身,司礼太监挣扎起来,把门关上了,最后陈文冕只是看到了陈鼎业平静的眸子。
&esp;&esp;你就带着对不能杀死朕的遗憾,和终究没有杀死朕的庆幸,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吧。
&esp;&esp;若是你杀了朕,讨伐姜素之后,你也会失去活下去的理由了吧,澹台宪明,怎么真的把你教成了个君子……
&esp;&esp;陈鼎业双目漆黑,‘看着’记忆里的孩子。
&esp;&esp;他没有靠近去摸一摸那个孩子。
&esp;&esp;只是看着。
&esp;&esp;松开手里的苍狼刃,转身,踱步走远。
&esp;&esp;脊背笔直。
&esp;&esp;陈皇一步一步,脚下身后,皆是血液。
&esp;&esp;混入了那祭一国之死的勇烈之血当中。
&esp;&esp;“我的首级,足以换来天下第一等的封赏了。”
&esp;&esp;陈皇袖袍一扫,染血的袖袍里,带着一股酷烈之气,他坐在小城院落里,最为寻常的石头上,嗓音平淡睥睨,对着天下,对着前方的名将们,淡淡道:
&esp;&esp;“来。”
&esp;&esp;“与尔开国公。”
&esp;&esp;第73章 陈灭
&esp;&esp;陈文冕被陈鼎业击退,踉踉跄跄起身,却听得里面刀剑鸣响的声音大作,仿佛无数把兵器一起刺入血肉中的声音响起,旋即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安静下来。
&esp;&esp;陈文冕的身躯颤抖了下。
&esp;&esp;先是有鲜血顺着门下的缝隙流淌而出,旋即,关着了院门的司礼太监似乎终于支撑不住,往后面坐倒在地上,院门朝着外面打开来。
&esp;&esp;院子里面的惨烈一幕清晰地展现出来。
&esp;&esp;陈文冕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隐隐有些苍白。
&esp;&esp;即便是下定决心,也确确实实朝着陈鼎业挥出杀招。
&esp;&esp;但是人心如此,真正见到了最终一幕的时候,还是不能不感觉到伤怀,而对于今日发生在这小小城池当中的事情,后修的陈史,史家用五个文字记录。
&esp;&esp;【上崩于刀兵】。
&esp;&esp;遵循着史家对于记录这等事情的原则。
&esp;&esp;亦是为尊者讳。
&esp;&esp;而在其余的史书之中,对于这件事情的记录就要清晰许多,多言【陈鼎业死于刀兵乱战之中】,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来,与尔开国公】,仿佛也有一种玄奇之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