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谢双瑶来说, 卡买活军脖子的主要是吏目的数量, 并不是军队的战力,要说战力,当世还有人能和买活军相比吗?买活军一直打的都是代差战争,区别只是到底差了几代而已。但对于新占区的治理需要人手, 如果没有乘最开始的黄金时间段彻底摧毁旧的统治秩序, 就不能算是完全消化了这片地区, 旧的统治者会找到千万种方法来寄生在新秩序之上,甚至往其余区域蔓生、扩散,这种危害可不比一场实体战争的失败要来得小。
既然和人才培养有关,那么在普及教育之后,适合的管理者诞生速度也是可以预估的,谢双瑶一向觉得传统的争霸小说中,人才发掘体系实在是过于离谱——完全不去扩散知识,也不培养人才,就指望人才在工作中自个儿冒出来……那其实就等于把自己辛苦打下的政权双手交给了上个朝代的有产阶级,毕竟能在工作中冒头的人前提都是有工作,而这完全是有产阶级才能拥有的条件。
像这种政权,到最后无非就是为统治阶级换个大管家而已,辛辛苦苦忙了一辈子,归根到底还是帮别人打工。最可恨的是由于大量的争霸小说中完全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所以她什么都得自己摸索着来,连抄袭都没素材。
从彬山的实验结果来看,五年是个很关键的节点,本就聪明的人经过五年的集中教育,在完全放弃数理化的进阶教育的情况下,可以初步具备一些管理能力,更聪明一些的人,还可以把受教育的时间缩短到三年,比如说金逢春,她就是在受教育的第二年开始参加工作,一开始也有些乱七八糟的错误,但现在第三年起,可以明显感觉到她更沉稳了,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逐渐变得靠谱起来。
谢双瑶占领云县已经五年了,临城县是三年,等到明年秋后,许县、吴兴县、衢县、江县都会有一批可用的人才浮现,后年则是长溪县、延平府……当她的本钱是两县的时候,她一口气只能吞下一个县,可当她的本钱是三县时,她可以试着一口气拿下两县,以此类推,当她手里有十几个县的时候,谢双瑶每次扩张,便都有把握能治理好和她现有地盘差不多大小的行政区域。她扩张的速度绝不像外界预料得那样缓慢,他们只是抓不住她的节奏,以及她的指导思想。
当然了,这毕竟不是游戏,还要考量到地理人文,还有外界局势的逼迫。有时谢双瑶也不能完全预料到自己举措的后果,譬如报纸,她大大地低估了报纸的扩散速度和广告效应——报纸在买活军周边的区域里拥有权威,这是可以想得到的,毕竟这些区域的百姓和买活军时常发生接触,也经常听说买活军的轶事,具有基本的信任感。但甚至连山阳道都有人前来卖牛,江南道、广府道就更不必说了,甚至有些商家从未和买活军打过交道,手里也没有牛,只是看了广告上一些时效性或许很强的求购信息,都敢置办了货,凑钱交了保护费,由海匪领航保镖,到云县来撞运气。
谢双瑶没自大到归功于买活军声望的地步,这只能说明精美的印刷品在这个时代的确拥有天然的权威性。买活军借助于报纸,乍然间获得了不亚于朝廷的关注度,也让思想的碰撞来得更加频繁。招揽人才的工作更为顺利,很多读书人完全没有任何人的引荐也来投奔买活军,而尽管有些人还保持着矜持,但谢双瑶这一阵子还是收到了几辈子加起来都没那么多的信件,其中更不乏如雷贯耳的大咖。
当然,其中地位最尊贵的人莫过于皇帝了。而且他的信是最早到的——这人动用了特权,找的是人肉快递黄谨,黄谨每次从京城回云县都是快马加鞭,辛苦得令人落泪。谢双瑶的回信就没那么惯着皇帝,还是和货物一起发去天港,天港直送京城。这样一来,他们的通信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节奏,去信一个半月,回信只需要半个月,皇帝索性就指派了五个信使,专为他送信。
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愚笨,至少比他弟弟要清醒多了,他是看得懂《吏目参考》的,在第一封信里,他倒是很客气叫谢双瑶为六姑娘,并以‘我’来自称。同时围绕着巫觋和神明的关系做了一些请教。总的说来,都在问谢双瑶该如何摆脱眼下这‘沉默神明’的窘境,又或者是谢双瑶愿不愿意为他提供一定的帮助,在信中他还提了一个很大胆的问题,那就是九千岁是否也正在成为一个新的巫觋。
谢双瑶很有冲动打印一本书送给他——人类学著作《金枝》,说不定皇帝看了那本书之后会获得比烂后的满足,因为原始国王虽然对应着神明,但最终结局往往是被献祭,而皇帝最大的困扰无非也就是被豢养起来,很难获得实在的权力,最多只是调停大臣间的冲突。
不过,《金枝》中有一大部分内容都在探讨原始巫术,而且背景主要以非洲为主,不但犯忌讳,谢双瑶也不觉得皇帝能看懂,更不觉得皇帝能真正掌握多少权力,他就不是那种掌权者的性格,不可能真正玩得转如今敏朝的这个烂摊子。
【大伴是否成为新巫觋,主要还是看他是否依旧需要你的支持,是否依旧希望你对政事有自己的意见。只要阉党依旧完全依附于皇权,就不能算是完全扎根下来,他们的权力还是离不开你的个人意志。目前来说,看不出他有什么出格的野心,你还没有儿子,信王是你实际上的继承人,他极为反感你的大伴,而你的大伴还没有疯狂催你生孩子,看来他还是准备在你的庇护下继续干一些年的。】
这倒不是为阉党开脱,九千岁似乎没有理由和极为信任他的皇帝翻脸,目前来说,他的野心仅止于尽量把握大权,目的也很单纯,只是为了尽量地整合资源,面对处处溃烂的局面。虽然有时尚有些幼稚短视——如果现在朝廷是一个张太岳一样的权臣当政,他是绝不会把辽饷交给买活军来运的,就算是走投无路也绝不会,但他的心还算是纯正,毕竟阉人能爬到的最高峰也莫过于此了,就算谋朝篡位,他能找谁来继承?
至于摆脱巫觋的影响,方法也很简单,任何人都能想得到,那就是向买活军学习,把知识尽量地扩散到民间,再更改考核方式,把吏目的来源尽量扩大,让吏目的收入完全来源于朝廷财政,而不是一重重莫名其妙的‘规矩’和孝敬,把权力从小圈子内轮转的玩物,变为万民分享的权利——这种体制上根本性的改革,是唯一一条奏效的道路,不过谢双瑶觉得皇帝是做不到的。
就算不能完全模仿,也可以小部分地效仿,就从培养买活军式的人才开始。谢双瑶写信给小皇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正在培养争霸天下的对手什么的,既然九千岁和皇帝都不是弱智,阉党和西林党也不是,那么他们反过来学习买活军是可预期的事件,毕竟买活军又不是洋人,不需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之前,放下□□上国脸面的挣扎。
既然打不过,而且百姓们在买活军那里的日子明显较好,那么向买活军学习便会成为从上到下的共识,皇帝也在信里告诉谢双瑶,北方有许多县府已经自发地学习了报纸上的经验,开始灭鼠防疫。
让小皇帝为她多培养些可以上手即用的人才也是好的!她回信的时候压根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因为在谢双瑶来看,她这等于是大开金手指,神装空降新手村,如果这都赢不了,那就活该怪她菜,给点有限的提示,帮助小皇帝下点决心,少走些思维上的弯路,并不算什么太大的人情。
不过,这封信似乎让皇帝更加坚信谢双瑶的确没有图谋天下的野心,他的第二封回信语气便更加亲热了,而且还投桃报李地为谢双瑶筹划着领土的扩张——如果买活军肯派医生进京去教授牛痘种法的话,小皇帝愿意承认她对现有领土以及闽南泉、厦两府的统治,并且把鸡笼岛封给买活军作为领地,正式让买活军拥有羁縻军州土司的地位,就犹如彩云道的木王府一般,永远为国朝镇守边疆,甚至于再往南扩张,吞并琼州,在皇帝看来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敏朝重北,其次便是江南和长江沿岸,再往南的疆土,对朝廷来说赋税意义就不太大了,在北方的反贼已经迫近京城一百多里的压力下,为了获取援手,这开价也不算意外。看来皇帝连番受到刺激之后,也滋生了介入政治实务的念头,因此有意绕开九千岁,亲自斡旋牛痘接种的事宜,谢双瑶看着他的信有点怜爱,感觉就和看到万年白银突然奋起上分并相信‘好歹我也不是黑铁,只要我想我努力,王者我也能行’差不多。
该给的好处她接着,但买活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自己的节奏是不会被阉党和皇帝操纵的,毕竟在南方,朝廷的影响力已经极弱,大可以随便得罪,也不会有什么严峻的后果。真正该担忧的反而是出身福建道的阁老文臣们,不知道明年买活军占据福建道大部之后,被偷家的闽籍官员会不会在狂怒之下,抛弃成见,联盟发兵攻闽,并断绝辽饷贸易。
谢双瑶并不怕打仗,尤其不怕打会战,既然辣椒号带回了海战的数据,她现在连海战都不怕了,以买活军现在的军事实力,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任何敌手,需要衡量的只有自己的节奏,就算有战争即将发生,事前做好准备即可。横竖会离开买活军势力范围的海船火力都很足,以朝廷现有的海战实力,基本不可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而买活军在谢双瑶的快速领域里是近乎无敌的,说难听点,就算被包了饺子,只要她不想让将士们失败,他们就不可能输。
无敌平推社畜肝会议时长流……就连战争也是一个一个会,疯狂安排后勤,做数学题,真正打仗的画面平静得要命,拿下长溪县事前安排那么久,真的打起来不到两个时辰……延平府更是直接骗走了正主……哦,对了,夏禄要安排下,最好是换个名字继续开战情报工作,这人真是个做情报的好苗子,而且思想也相当的进步,所以说,有时候有些人天生就是成功者,但是好是坏,对社会有没有建设,最后到达什么高度,就全看给了他什么环境……
写读者回信对她来说算是半放松,尤其是给天真的皇帝写,谢双瑶对北面没有什么阴谋,全都是不怕不上钩的阳谋,因此她的笔触相当随意,还问起了炸鸡,说到他们上船时还送了一些阉鸡,不知有没有活到京城,做了炸鸡没有,好不好吃,并鼓励皇帝别养着,养太大肉也不会更多,反而会变老,就没那么好吃了。
既然提到了炸鸡,不免就要感谢一下皇帝送她的辣椒,买活军拿到手之后就开始做了规模化培育,谢双瑶很重视辣椒,因为这是不可多得,可以广泛铺开的廉价调味品——和孜然、胡椒这些贵价品不同,辣椒不挑种植环境,在佐餐祛湿上有很大的帮助,在她看来是很值得推广的,有助于丰富百姓的餐桌。
此外,她也提到了番茄,并慷慨地回赠一些番茄盆栽,提到了黄谨的看法,黄谨一直有个愿望是推广番茄栽种,谢向上记在了档案里,也说到黄谨觉得这件事办不下来,谢双瑶不介意帮黄谨一个忙。
玉米、土豆、红薯,这时候其实也都已经传入了国内,只是还没有铺开种植,买活军之前也物色了一些红薯秧苗,谢双瑶都在信里提了一嘴巴,送了一点本土产的种子过去,她自己带的高产玉米和土豆自然是不会送的,这种abcd家的粮食基本都要另外育种,自己留种会出现严重的退化现象,而且还会带来灾病,除了谢双瑶谁也没能力安排高产种的生产。她还顺便提醒皇帝,派密探过来的时候不用成天老打探军国要事,买活军大部分军国要事都在报纸上,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农事上。
至于工业什么的,其实关注了也是白关注,第一他们很难仿造,第二基本现在工业实验基地都集中在彬山,那里现在对外人依然是极为封闭的状态,就是仗着身手潜入其中,恐怕也什么都看不懂。
打完了这部分的字,她又偷懒地复制了和植物有关的一段,修改了下,放在和徐子先、李我存等人通信的内容里,这几个大佬是写进历史书里的大神,她是闻名已久的,谢双瑶觉得他们应该尽快地到买活军治下来——倒不是她有什么粉丝集卡的心态,只是印象中大佬们很少有活到改朝换代的,那寿命也就是这么十几年了,尽快地过来,可以做些体检什么的,尽量地延长寿命,这些大佬现在不过五十多岁,放在后世都正是年富力强出成绩的时候,不能再耽误了!这种脑力已经受到重重验证的科研巨子,不来给她打工那多可惜?
原本谢双瑶就致力于套磁,尤其是王举人在报告中引荐了自己这位姻亲之后,就更是上了心,连《吏目参考》都是她示意王举人寄的,要说没有借殷商历史来钓科研大鱼的心思那就是假的,效果也很理想,巨佬们纷纷愿者上钩,受到‘科学治理、唯物治理’的诱惑,主动以子侄的名义给谢双瑶写信,算是又迈出了一步。
其结果是,谢双瑶还得拉于县令、王举人这样的读书人来解读话外之音,因为她是看不太懂的。目前看来,这两人对重修历法、天候变化、推广农业科普、进阶算学都有极大的兴趣,也不是不想参与,但二人各自存在着一些顾虑,如李我存,他担心亲自来到买活军这里以后,便走不了了,其次是或许会被迫放弃自己的移鼠信仰,只能改信无生天妃老母。
这个疑虑还是很好打消的,但徐子先主要的顾虑就务实得多了,他忧虑的是族人的安全,这一点谢双瑶觉得很实在,而且很有普遍性,现在很是有一些赋闲在家的官员、士大夫,看到周报之后,对买活军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但又有重重顾虑,只能先派些子侄过来看风色。
是该拿出个解决方案来,而且在谢双瑶来看,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当反贼就是这点好,没有什么道德包袱。
“分兵约四十,开一艘小福船,以买活军的名义在沿海进行‘劫掠’,开展劫掠 反缴获形式的贸易……论证可行性……第一个劫掠目标就定在华亭镇,嗯,要记得带糖去,用糖换棉花问题应该不大,另外要先问问徐家有多少人要上船,空出舱位来……”
军速度
“往这里牵!”
“哞——”
“快快, 那里又拉了,快来铲走!”
“二十头牛对吧?收条开好了,到前头去结账, 这里只做牛的买卖,其余货物也到那里去登记!明天可以在交易大厅叫价!”
“新鲜的炸鸡喽!刚打的芝麻光饼!热乎乎的豆浆来一碗来——”
“新一期买活周报来喽!”
连翘说得没有错,此时的云县港口的确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嘈杂, 也更有丰富的味儿——买活军同时推进的好几件事,现在都要通过云县港口来反馈结果, 而不得不承认,有些结果也让买活军的吏目措手不及。就比如说, 这火热的黄牛贸易, 就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有牛, 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皮棉、矿石和原煤, 也或许是因为买活军官方出面, 接连发布了三期的购牛广告,让很多想要和买活军套近乎的势力看到了机会, 总之,现在从全国沿海贩来的耕牛完全阻塞了港口, 而且因为牛不能像大宗货物一样, 用龙门吊来运输, 卸货效率受到很大的影响, 又因为要消耗食水, 使得港口必须优先卸牛,这才形成了壮观的海面堵船现象, 甚至连谢双瑶都因此被惊动了, 特意赶到云县来协调运输。
“快快, 快快快!”
这个快字是云县如今使用频率最高的几个字, 吏目们、商人们,就连街边被临时雇来铲牛屎的孤儿清洁工们都在飞跑,水泥路上,一泡牛屎刚落地就被铲到了箩筐里,牛群被归置在马路最边缘,中间是来回穿行的车马,各色小贩点缀期间,卖报、卖小吃,也为刚下船的商人们指路,“你们要做买卖去交易大厅,要住宿的话也在那附近,新开了一整排都是客栈!”
这些客栈全是新建起的宿舍,因为这批商人的到来,还没住工人,先住上了客人,而那些泥瓦匠建筑队,也就因此更忙了起来,他们才刚盖好了一批房子,现在又要去新工地抓紧建房,“快!不然工人们没地儿住了!”
他们的忙碌,对于砖厂也带来了额外的诉求,砖厂不得不招聘新工人,才刚忙完了早稻收割,还没来得及种冬小麦的农民们,收到村长的通知,“去烧砖,去建房,一日二十五文,包吃包住,干上两个月再回来种冬小麦!”
云县周围有很多农民都受到了这种汹涌澎湃的用工潮影响,宁可不种冬小麦了,也愿意在云县这里做一冬天的工——还能和他们进城务工的妻子们团聚,而他们的地该由谁来种这又是个问题了,买活军不得不在报纸上招聘庄客——他们很需要人来种地,农业生产是不能落下的。这些农民们也接受自己的地被别人白种一季,因为大豆和冬小麦套种是可以肥田的,而且不管你自己种不种,这个地在这里,就一定要收稻谷和麦子,哪怕他们什么地租都没有,有人来承担这个赋税也是好的。
除此以外,云县的人口越来越多,对吃食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大,隔壁几座县城的菜都要往这里聚集,这让云县往外的水泥路上从清晨到日落都走满了车队,运砖瓦、运菜,往回走时则带着货物,至不济也能拉几车的肥料,当然还有牵着得来不易的牛——一张报纸,一封广告,让买活军的这个秋天比平时更忙了几倍,就像是一个系统开始飞快的运转,而人们正在头晕目眩地适应这样的速度。
快,一切都太快了,在这里,一个需求提出,第二天便得到满足,一头牛下了船,经过检疫和验货,当天便能得到牛款,第二天这头牛就出现在了城外的水泥路上,第四天它就来到了村落里,接受着前来围观的百姓们啧啧地称赞,“这可是从山阳道来的牛!”
歇息了两天,入住了牛棚,和新主人培养了感情,吃着他们从报纸上学会配出的草料,第七天,它便开始干活了,爬犁在它身后犹如波浪一样地起伏着,排开了土地的海洋,耕完了一垅,它还没有累,主人便有些不舍得,让它稍微歇息一下,又拍着它的背眉开眼笑地说,“好牛,好牛啊!”
回到牛棚里,它们还有盐砖舔,这些牛一边舔一边挥着尾巴赶苍蝇,它们在这样温和的天气里也感到很惬意。这些盐砖是在老家舔不到的,在老家,盐很昂贵,主人自己都吃不够,更说不上给牛羊补足,但在这里,舔砖是随着外来的黄牛一起推广的东西,凡是舍得贷款来买牛的农户,咬咬牙狠狠心,也都舍得给他们买两块砖舔。
农户们为了买牛都欠了贷款——现在买活军不许放印子钱了,便由他们自己的钱庄来贷一种低息贷款给他们,这笔钱和买活钱不一样,是要还的,每年都要从稻谷的赋税里加钱来抵扣,农户们没有谁喜欢欠债,所以有了做工的机会,都愿意出去做活还钱,冬小麦刚一栽下,便将家里的事交给了父母,又或者是半大的孩子,不愿出门做工的妻子,自己背上行囊,急匆匆地来到县城里做工,有些人去年做了砖瓦工,今年便仍是照旧,有些人则还去修路,他们去年在一起做工的朋友今年也写了信来,叫他们过去一起,要快!
快,什么都快,多少千年来,习惯了一天只做一件事,一做就是一天,一年、十年、一辈子……永远是这些繁重而又重复的工作,所有的变化都是缓慢而又迟滞的,但现在,买活军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节奏。
这些农户们,他们一天到晚,一年到头,要做的事或许不那样卖力了,他们有了新的机器,新的牲畜来取代那些简单的苦力劳动,还有丰富的商品,让他们不必再自己从事效率低下的副产品生产——但他们的脑子却是不得休息的,刚刚才吃饱了没有多久,获取了一些营养,他们的脑子就不得不跟着飞快地转动了起来。他们每年要春耕、要学习,要见缝插针的进城做活,要收获一季稻子,要看报来决定今年下半年种什么,农闲又要进城去做活,还要写信、寄信、看报、读书……他们的身体比从前轻省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停不下来,这不再是以前了,便等一等,停一停也不要紧,这里是反应速度极快的买活军,文书今天呈上去,明天后天就有回音,一封信从衢县走到云县也不过就是五六天,现在还甚至可以往辽东写信,也只需要一个多月便能送到!人们脚步并没有变得更大,但世界仿佛在这样让人眼花缭乱的信息中变得越来越小,活死人们辛苦地适应着这样的改变,他们的说话速度显著地变快了,而生活中的礼节变得格外的简单,哪怕是体面人家,他们的对话也习惯于开门见山,因为大家要做的事情都很多,都在想方设法地节省时间。
“还是要做生意。”
临城县徐宅里,张老丈便这样一锤定音地对亲家说,“我已经多方考量过了,亲家,在买活军治下,想发达,倒是有许多路走,但想要发财,唯独便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做生意。”
他举起手中的报纸,弹了弹发黄的麻纸,强调地说,“而且是跟着报纸做生意,自古华山一条路,在买活军这儿,想发财便只有这条路,是绝不会出错的。”
徐地主吧嗒吧嗒地咂着他的旱烟袋,但并没有点火,因为《买活周报》上刚介绍了一种很可怕的疾病,叫做肺癌,其中便提到了吸烟和炒菜的油烟是明确的诱因,不过以如今的饮食习惯来说,炒菜还是不太普遍的,徐地主家也就是两三天炒一次菜,多数时候还维持着吃蒸菜的习惯,而徐地主从前是很爱抽烟的,旱烟袋、水烟袋家里都有,没事了就吞云吐雾一袋子。
又不是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时候,现在日子才刚好起来没几年,谁想死呢?这肺癌可是不治之症,徐地主现在最多就是一周一袋烟,其余时间干叼着解瘾罢了,他眯着眼,先把装了花生糖的碟子往亲家那里推了推,这才说道,“是这期头版?《护航兼劫掠声明》?”
“嗯,”提到这则荒谬的新闻,张老丈的脸也不由得扭曲了一下,“就是护航劫掠声明……其实不就是去各处做生意吗?为何要写得这样婉转,又是护航又是劫掠的,叫人看得一头雾水。”
确实,这篇新闻若让外人来看,是有些莫名的,简直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味道。首先第一段是讲了下现在辽东的战况,并表明了买活军基于同胞之谊,不愿见到北方百姓被建贼屠戮,因此决定协助朝廷运送辽饷,由买活军的船队护航,每年三月、五月、九月、十二月分四次往北面航行,分别停靠海宁、甬城、登州、娘娘宫、东江岛,并有可能前往平壤、大阪、江户、海参崴……请本地商户可以自行筹措货物,加入船队一道往北行驶,为辽饷护航。
且不说后面那明显是异域的地名,这几个地名倒还算是中规中矩,也不过是‘为辽饷护航’这五个字有些荒谬而已,离谱的是下一段,刚说了要为辽饷护航,接下来又一本正经地表示,但由于朝廷待买活军一向不算多好,所以买活军也不排除在武林、镇江、扬州、华亭等地上岸掳掠民众的准备。
请各地百姓一定要细读买活军第五版的求购广告,千万不要储存买活军急需的物资,同时也提醒本地商户,买活军可能会在掳掠过程中遗失一些自身的货物,请他们事前要做好受损失的准备。
另外,本地的大户人家、县衙守军,也要看守好门户,千万不要和买活军发生误会,如果和买活军产生了冲突,造成的任何损失买活军恕不负责。
这……
虽然早已习惯了买活军种种特立独行之处,这报道还是看得人滴汗,徐地主勉强地为谢六姐分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然该怎么说呢?要和沿岸港口做生意?恐怕这样一来,各地县衙反而要把守港口了吧,当地的人家,也是犹犹豫豫,颇多顾虑。这般一来,我们拿了他们的货算是劫掠,他们拿了我们的货便算是……算是反击缴获?至少还有个借口。”
他所不明白的反而是第一段,“为何忽然间说要护送辽饷呢?这事儿和咱们有何关系?”
“亲家,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张老丈便立刻压低了声音,指点着报纸说道,“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这辽饷说是护送,其实很可能便是咱们这卖给朝廷的,这是在和朝廷做生意呢——我之前去云县走了一遭,恰好看到船队上货,喝,好家伙,可真是滔滔不绝,龙门吊运都运了半日,都是捆扎好的麻袋,里头装的应当都是盐糖,我听大婿说,这船直放天港,是卖给九千岁的,全都是上好的盐糖,回来时候装的是皮棉、煤块、铁石,还有金银压仓,来回都不走空,走一趟就是几十万两的进出。”
“可是有这事?!”徐地主也不由得把声调抬了起来,但声音压得很低,神神秘秘地说,“这么说,那个朝廷来的锦衣卫,他的身份倒是过了明路的了,便是代朝廷驻扎在这里,为的便是和咱们做生意?”
“便是如此了。”凡是百姓,都喜欢传些小道消息,买活军对言论的管控不算太严格,尤其是这种消息,对本地百姓来说其实也不算坏事,张老丈点了点头,“是以我说,亲家,还是要做生意啊,眼看着这几年未必会打起来,手里那些筹子难道都花销了吗?自然还是要做个营生计较哇。”
买活军居然和朝廷做辽饷的买卖……徐地主便终于被说服了,“倒是,亲家你看,是想跟船一道去贸易么?贩什么货,可曾想好了?需要多少本金?”
张、徐两家本来做的是在许县和临城县之间的铁制农具生意,当时是很赚了一笔的,但很快,随着许县被吞并,生意便不那样好做了,因为路修好之后,买活军自家也会将农具运到许县去卖,两家人便只能合计着把农具卖给衢县,由于人生地不熟,需要打点衢县的官员,还要交税,赚头便减少了一些,但还算是有得做,不过接下来的变化一如两家人的预计,那就是买活军很快也吞并了衢县……
之前在许县和临城县做生意的时候,两处都是本地的老户,人头很熟,生意好做,可当生意去到衢县的时候,张家、徐家都没什么关系,生意便觉得不太好做了,现在要说农具生意,便只有从衢县贩农具去丰饶县卖,但这生意不是只有徐地主和张老丈想得到能做,衢县一样也有地头蛇,这是该他们做的生意,徐地主和张老丈计较过了之后,自觉无趣,便从这生意中退了出来,所幸这么几遭下来,也是颇为赚了一笔,手头都有丰厚的私蓄。
手里有钱,便很容易赶上发财的机会,今年上半年租书铺兴起,徐地主便立刻买了铺子,开了租书铺,虽然本钱投入不小,但细水长流,回本得也快,这铺子只要买了书便不需要怎么经营,他交给小辈们雇店,自己又闲了下来,因为和张老丈两亲家十分合得来的缘故,彼此便商议着还是要找些新的营生合伙,徐地主是听说了新农具租赁的事情,便去吴兴县看风色,而张老丈想要去云县看看情况,两人议定了分头探访,回来再一道商议。
以徐地主的意见,新农具是有前景的,而且也很适合由他在临城县推广——他自信多多少少也还是有些薄面,不过这生意占的本金也多,几乎要投入两家人手里余下的所有现金,此时听张老丈说起去云县,跟着买活军的船队做生意,不禁也又燃起了兴趣,仔细问了起来,又道,“只是有一点,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是没上过船的人,这样贸然出门,怕是路上有什么差池,出去了就回不来呢,若是要叫个子侄辈去奔走,又该叫谁去?这生意占用本钱甚大,恐怕几房儿女未必都是一个心思!”
说着,不由也露出了愁容,张老丈见此,也不免有些尴尬,斟酌了半日,方才徐徐道,“老亲家,论理这话不该我说,不过,咱们这样的交情,说不得也该劝你一句——儿女们都已出息,是否也到了该分家的时候了?”
这话就说到了徐地主的心坎里,他不由跟着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只是亲家,你也看到了如今民间的纷争,因分家闹得不堪的在所多有,咱们这里又没有乡老、族老的,官府又不管,这可实在是掰扯不清,叫人心凉那!”
移风易俗
像是张家、徐家这种以前没有太多劣迹, 又向买活军尽量靠拢的家庭,他们的境况是不太差的。而且几个孩子的起步也会比别的活死人都更好,徐地主有三个儿子, 四个女儿——两个女儿出嫁后陆续故去了,还有两个还在家里没出嫁。
这七个孩子,为他们生有三个孙子, 两个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加在一起是三个, 他们家实在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而且身体也都很好——七个孩子, 都养活到可生育的年岁了, 便说明这家人不但营养好, 身体素质‘遗传’也好, 哪怕是从前, 他们算不上县里第一的人家,也有很多人愿意和徐家结亲。
从各方面来看, 徐家的条件都相当优越,他们家人之间彼此的关系也还满好, 分家的脚步也就不那样急迫, 现在依旧住在一起, 虽然各处地置办着房产, 但账还是归公的。
若是在以前, 这算不了什么,但在如今的分家潮下, 这种大家族便算是相当罕见的了, 现在很多家庭, 极端一些的, 甚至是孩子满了十五岁,有了营生的,便分出去单过,哪怕依旧回来交钱吃饭,也要在户口上做出切割,为的就是尽量地降低政审分被连坐的风险。
徐地主这里,之前还好,他的大儿子是老师,在识字班上课,二儿子,也就是张老丈的女婿,原本是个秀才,想走读书科举的道路,买活军进城以后因为对算学比较敏感,人也能干,一开始先去为修路队算账,做他们的会计,后来临城县摆脱了新占之地的名头,二儿子就考上了吏目,被派到衢县去管账了,儿媳妇也跟着去了衢县,她是在医院做事的赤脚医生,在哪里都是很好找营生的,横竖现在什么都缺人,衢县也要兴建医院,很轻易地就一起调动了过去。
因为买活军喜欢异地任命的缘故,现在三个儿子实际上是分成三处上班,小儿子跑运输的,三不五时就押队往各地跑,主要是云县-临城县这条线,虽然都是吃皇粮,也陆续地被提拔,但因为分隔各地,分家的压力并不是非常迫切。徐地主便一直把这件事拖下来了,也是因为他这一阵子实在看到了太多分家后,兄弟反目成仇、老人无人照料的凄凉画面,甚至还出面周济了一些运气不佳的老人,这件事也成为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父母在,不分家,在买活军来以前,只要大家长还活着,孩子们一般是不分家的,哪怕自己都有了孙子,五世同堂,也还是往一起交账,一锅吃饭,当然,做不到的人家也有,但至少什么是正途,这一点大家心中都有个共识。
而分家时,长子要多分,甚至是分得八成、九成,这也是甚至许多家族甚至会写进了族谱的规矩,很多人家会把自己的许多财产固定为族产——因为族产在抄家时是不抄的,而这份财产便只能由长子来继承了,往往就高达家族财富的六、七成,其余孩子只能分得一些浮财,至于出嫁的、在室的女儿,这当然是没有份的,最多是分家时做个见证,得一些体己的首饰而已。
这样的规矩盛行了几千年,固然也有动摇的时候,但大多数家庭的财富都是如此分配,维护这种规矩的除了族规、法规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可以叫做社会氛围。这种社会氛围决定了,父母都无法完全自由地分配自己的遗产,想要少分配长子遗产,那便只能给他安一个罪名,有时极端的情况下,这个罪名还必须是衙门或是有威望的乡贤予以认可的‘不孝’。
但话又说回来了,倘若家门中有子弟被认为是不孝,那么对于整个家族的名声都会产生影响。而‘体面’在从前又是所有家族都在追逐的一种境界,因此大面来说,在从前,分家虽然说不得多愉快,但分家之后,往往生活和亲缘关系还能再持续下去,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在从前,人际关系的玄妙和弹性尽数展现于此,亲戚们彼此争斗和一致对外的态度是可以随时转化的,人们一般对这种人情世故也相当的津津乐道,以能掌控驾驭家族作为一种罕见的才能。
但买活军这里,才不过三四年的时间,民风就有了极大的改变——首先,是分家的时间提前了,这就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变化,从前一般分家都在男性家长弥留时,或去世后进行,如果是老太太的威望很重的家庭,分家则会在她死后进行,总之,在老人死之前,他们总是能享受到子女们的孝敬和服侍,并不会直接面临到分家的后果,但在买活军这里,为了规避政审分的风险,大把老太爷老太太,自己才五十岁甚至不到,就主持着分了家,分家之后,他们还要面临自己的过活、养老问题。
而这就很自然地引发了第二个问题,那就是老人的赡养问题,按徐地主和张老丈的观察来说,这第二个问题可以总结为一个结论:那就是当你手里没钱的时候,子女很自然地就不会再听从你、孝敬你了,还有一点,那便是不论分了多少家产,怎么分,所有人都会觉得分得不公平,自己得的少了,个个都是一肚子苦水。
若是按照老规矩来,长子得的多,也要照顾父母,那么不必多说,其余的儿子女儿,甚至是已经出嫁的姑娘,以后便基本都是看不到的,甚至还有些孩子,分了家产之后,嫌弃分得不公,便直接将所得财物变卖成筹子,行囊一收,背井离乡去其余地方工作——这意思也很明白了,以后老了有事自然是指望不上了,除非他在外地混不下去,灰溜溜地回来了,那或许还能见到几面。
而在长子这里,却又觉得自己得的少了,自小便承担起最多的责任,帮着父母把这个家扛在肩上,结果得的还没有买活军没来之前,按老规矩的那样多,心里要说完全没有怨言也是假的,对老人的照顾和孝敬,也就没有从前那么精心,更有甚者,还因为要照顾老人,不能调动到外地工作,因此产生怨言,甚至家庭失和要闹离婚的也不少见。
古人不喜欢分家,是有道理的,分家以前,不论彼此心中多少意见,框子在这里,总能维持下去,一旦分家,则亲戚情谊荡然无存,甚至反目成仇互相举报的都不少见。这种事从古到今不曾断绝,只是现在因分家时间提前了,老人不能一闭眼一撒手,眼不见心不烦,而必须要承担了分家的后果。因此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中——从各种角度来说,后代们都是希望分家的,也应该尽早的分家,但这无异于是对老人的一种压榨,老人本人很不喜分家后晚景凄凉的未来。
这种时候,徐地主和张老丈便又隐晦地怀念起从前了——尽管现在什么都好,但从前的世道,是很注意维护家长的威严的,平时什么事都不管,装聋作哑的县衙,也会对不孝案极为关注,而整个社会上,从族老、乡贤再到街坊邻居,都会自发地维护着孝道的重要性,不尊老是很严重的罪名,不分家是兴旺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