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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程亦安,你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气量怎的如此狭小,上回让你赢了,你还不满意,今日非要补上一脚,莫非仗着自己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夫君,便可在宫里为所欲为?”

    这罪名可就大了。

    郑颖气得起身,

    “你胡说八道,亦安与我坐着一动未动,压根不曾瞧见你,何以拦你?你别诬赖安安。”

    姚玉妆快嘴反驳,“堂堂郑大小姐也能睁眼说瞎话,你们一块的,你自然帮她。”

    郑颖呕的要死。

    程亦安也跟着起身,嫌弃地看着她,

    “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

    “那你凭什么说不是你?总之我摔了是事实,大家伙都有眼看的。”她摊着手环顾一周。

    程亦安顺着她视线扫了殿内一眼,除了石飞燕和孔珍,其余人大多不愿掺和,纷纷别开脸。

    那石飞燕果然双手环着胸,背靠廊柱道,

    “我还真瞧着像是安安伸了一腿。”

    郑颖怒道,“你们不也是一伙的?自然帮她!”

    谁也不服谁,陷入僵持。

    程亦安没理会她,继续坐着喝茶。

    那姚玉妆见诬赖程亦安不成,故意撒泼朝程亦安扑来,

    “你敢对我动手,我跟你拼了!”

    她扬起双爪往程亦安发髻抓来,幸在程亦安眼疾手快,飞快侧身躲开,那石飞燕和孔珍二人一面说不要打了,一面借着扯架的功夫来推搡。

    郑颖也加入战局。

    程亦安被逼到桌脚,抓起一把瓜子朝三人面门撒去,趁着姚玉妆偏头闪躲的功夫,拽住她发髻将她往后一推,三人跟骨牌似得一个接着一个往后倒。

    孔珍被压在最底下,胸口被石飞燕狠撞了下,石飞燕手肘磕在桌脚,疼得直叫屈,那姚玉妆更是发髻散乱,不成样子,她气得破口大骂,

    “我看你嫁了个刽子手,自个儿也学了一身粗鄙功夫,一人竟打得过我们三人。”

    程亦安也没料到今日力气这般大,竟然打赢了?

    不错。

    她能容忍别人诬陷她,不能容忍旁人侮辱陆栩生,她眼眸一点点眯起,“你说谁刽子手?”

    “你家陆栩生呀,还能是谁?”那姚玉妆不顾自己蓬头垢面,自以为踩了程亦安痛处,神色极其嚣张,

    “他就是个杀人狂魔,他是吃人血活过来的,他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你跟着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不胆战心惊吗”

    她话还未说完,一道敞亮的巴掌抽在她面颊。

    总归已经动了手,干脆出口恶气。

    程亦安从未气得这样狠,额尖还冒着青气,睨着她一字一句道,

    “姚玉妆,今日十月十五下元节,该当祭拜亡灵,你可知太后娘娘祭拜得是哪一路亡灵?我告诉你,祭拜的是那些追随先帝死去的将士,三十万活生生的性命,他们是孩子的父亲,母亲的儿子,女人的丈夫,妹妹的兄长。”

    “你可以侮辱我,我不许你侮辱陆栩生,是他和他的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堵上边城的缺口,才让你有机会在这里夸夸其谈,让你遍身罗绮纵情娱事!”

    郑颖被她说得动容,一时还红了眼眶,难以想象平日娇滴滴的女郎也有这等迫人的气势,也跟着她挺直腰板。

    太子妃进来时听到的是这样一番振聋发聩的话,一时望着程亦安神色复杂。

    太子妃出身秦国公府,祖父,父亲,兄长均是血战沙场的将士,秦国公府满门三十四名男儿,有一半战死沙场,活着的缺胳膊少腿,了此残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一席话的分量。

    但终究在皇宫动了手,有违宫训,太子妃问完经过十分头疼,牵扯重臣女眷,太子妃未敢擅专,先将人安顿此处,索性亲自去禀报皇帝。

    太子妃一走,石飞燕便悄悄塞了银子给宫人,着人偷偷去跟她爹爹告状,让她爹爹替她做主。

    郑颖见她们忙着各投门路,替程亦安着急,

    “安安,咱们得想法子,不能让她们恶人先告状。”

    程亦安没吭声,她饿了,天塌下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宫人已送来午膳,程亦安一人默不作声用膳,也知今日大抵闯了祸,恐难

    以收场。

    她不后悔。

    去陛下跟前,她自有话分辨。

    人与人是无法共情的,程亦安想起陆栩生受的那些苦,竟成为旁人攻讦他的利器,心里就一阵难过。

    她心疼她的男人。

    罢了,豁出去了,有什么后果领受便是。

    午时的自鸣钟敲响,程明昱处理完最后一道文书,搁下湖笔,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今日起了风,太液池湿寒重,也不知苹苹冻着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值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进来一道清瘦的身影,瞧着像是跑来的,说起话来喘气不匀,

    “首座,您快些入宫,您闺女在皇宫闯祸了!”

    程明昱明显一愣,连忙起身将梁冠取下,一面往外走,一面问他,

    “将事情始末道来。”

    那名属官将自己打听到的告诉他,话尾忧心道,

    “下官从奉天殿出来,撞见石大都督与姚侯往奉天殿去了,瞧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摸样,想必去跟陛下告状。”

    程明昱不关心这个,只偏首问他,

    “那内官如何说?我女儿可伤着了,手打疼了吗?”

    属官属实愣了愣,心想大人您关注的点儿有些偏,“好似不曾提及。”

    程明昱略略放心,这才整了整梁冠,提袍踏上奉天殿前的丹樨。

    手疼吗?

    “事情经过就是这般。”

    司礼监掌印刘喜从太子妃及宫人处审问一番, 将始末当庭告诉众臣。

    皇帝面庞如水,看着底下几位官员没有说话。

    涉事几位女眷的父祖均抵达奉天殿,有户部尚书郑尚和, 都督府左都督石衡, 通政使姚侯, 礼部尚书孔云杰, 最后一位自然是左都御史程明昱。

    虽说平日礼部尚书孔云杰与左都督石衡不是一个阵营,今日家中孩子都是受害者, 便自然而然立在一处。

    那姚侯听明白经过后,心知自己女儿今日难逃其咎, 而能减轻罪名最好的法子便是将祸水均泼向程亦安, 他率先朝程明昱发难,

    “陛下,方才内官所言,臣女儿是被那程家女郎给绊了一跤, 后才起争执,可见今日这始作俑者便是程亦安。”

    旋即他面朝程明昱, 冷哼一声, “都说程公治家严谨, 你嫡亲女儿尚且如此,程家其余女郎可见一斑。”

    程明昱始终面朝皇帝的方向,拱袖朝上方施了一礼, 问司礼监掌印,

    “敢问刘掌印,可有证据证明我女儿绊了姚家女一脚?”

    刘掌印笑道,“倒是不曾,郑家姑娘说没有, 那石家姑娘说好似瞧见了,并没有明证。”

    “既然没有明证,那姚大人空口指认便是诬告。”

    姚侯唇锋一撇,撩袍往石衡一指,“石都督的女儿亲眼所见,还能冤枉了你女儿不成。”

    这个时候郑尚和插了一嘴,

    “可是我女儿认定不曾看到程家女郎出手,”郑尚书很笃定道,“而且她绝不会撒谎。”

    姚侯不理他,而是继续与程明昱分辨,“若是你女儿没有无端拦一脚,我女儿又怎会与她打起来。”

    “那这就要问姚侯您了?”程明昱慢腾腾转过身,反唇相讥,“姚家到底是怎样的家风,才能让女儿在宫廷宴席对着其余女眷撒泼行凶。”

    这是姚侯最气不过的地儿,“你胡说,明明是你女儿行凶,当场伤了三个女娃,这可是大家伙都瞧见的事。”

    程明昱简直要笑出声,“那依姚侯之意,我女儿合该立在那儿让你女儿打?”

    姚侯噎了噎。

    程明昱很不客气道,“招惹是非便罢,还巴望着旁人不还手,技不如人还怨上了,合着天下的理都让姚家占尽了。就姚侯这般教导女儿,也难怪你女儿三番两次挨打。”

    姚侯脸都气紫了,“你”

    “姚侯啊”程明昱不疾不徐理了理袍子,神色淡淡看着他,“我女儿帮着姚侯教训闺女,姚侯是不是还得送些束脩来?”

    “程明昱,你简直”姚侯气得手指都要往程明昱面门戳,郑尚和忽然扑过来,捂住他手掌将之摁下去,在他耳边低喝,

    “姚大人,您冷静,上一个在公堂对着程大人咆哮的官员,被长公主抽了一百鞭子,至今还没下榻呢,您悠着点”

    姚侯气焰顿时萎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将老脸涨得通红。

    不过姚侯到底在官场浸润多年,很快冷静下来,将袖一拂,

    “那后面那一巴掌呢,前头还能说是女娃之间小打小闹,那后面你家女儿当庭动粗,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了。”

    程明昱面无表情道,“这就更该打了。”

    “你”姚侯气血又涌上来,想起郑尚书的嘱咐又生生忍住,克制着道,“程大人,您贵为左都御史,都察院首座,竟然纵女行凶,你简直是知法犯法!”

    程明昱听到“知法犯法”四字,悠的一下笑了,他这个人极少笑,笑起来眉眼反而要锐利几分,当年冠盖满京华的风采又在这张脸上重现。

    他并不理会姚侯,而是朝上首的皇帝作了一揖,

    “禀陛下,据《大晋律礼律仪制》第十三条第四款记载,凡无端攻讦朝廷命官,侍上不尊者,所讦四品以上朝官鞭笞一百,充边;所讦四品以下朝官,鞭笞五十,罢黜永不叙用。”

    “据《大晋律礼律仪制》第一条第八款,凡侮圣誉者,一律仗杀!”

    姚侯等人被程明昱一通律法给整蒙了。

    “你什么意思?”

    程明昱神色严肃,“陛下,陆栩生乃您亲封的二品都督佥事,领边关九镇主帅之职,姚侯女辱骂三军主帅为刽子手,杀人恶魔,其一无端攻讦朝廷命官,符合仪制十三条第四款之罪名,该鞭笞一百,充边。”

    “其二暗指圣上任人不正,有侮圣上清誉,当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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