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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话事人 第86

    王士骕和年轻人打交道比较多,他很想对父亲问一句: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士林厌烦复古派宗门久矣,所以自发的喜欢传播父亲以及复古派的黑材料?甚至对捏造都喜闻乐见?”

    但王士骕却不敢对父亲实话实说,就好比面对晚年的唐玄宗、齐桓公,进谏又有什么用?

    此时已经回到县衙的冯知县,稍微纠结和动摇了一小会儿。

    那位王侍郎所说的“县衙里有坏人”,明显是林姓粮科书手。

    从君臣伦理上说,几乎单枪匹马搞来一千两税银填补欠税的林书手,属于冯知县的功臣。

    帮外人对付功臣属实有点不厚道,也会让县衙里的其他人寒心。

    但自己马上都要离任走人了,还管县衙其他人怎么看待自己?以及寒心不寒心?

    为了个人前途,也只能不得已的违心了!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冯知县做完了心理建设,对值堂衙役下令道:“传林泰来上堂!”

    林泰来平常又不在县衙里办公,所以衙役只能跑出去找人。

    半个多时辰后,被召唤的林泰来进了县衙公堂,对冯知县行礼道:

    “在下正在管区内积极催讨欠税,不想承蒙大老爷召见,不知有何事吩咐?”

    冯知县质问道:“昨日求志园雅集,为何伱请了郭县丞,而没有请本官?”

    对这种问题,算无遗策的林教授早有准备,连忙答道:

    “好教大老爷得知,雅集地方在求志园,属于长洲县县境内。

    而大老爷身为吴县正堂知县,威风大,出境动静也大,实在容易落人口实。

    更何况大老爷与长洲县刚吵过,转眼又跨境去了长洲县,脸面上也过不去,也容易被宵小攻讦。

    相较之下,还是左堂二老爷行动更便利些,非议也更小。”

    林教授这番解释,堪称合情合理,又暗中抬举了一番知县的正堂官身份,完全没毛病。

    但冯知县却大怒道:“一派胡言!你分明是见本官即将离任,起了轻慢之心,是以故意敷衍!

    但那县丞还能在任两年,所以你又紧着去巴结他!

    看你所作所为,真真是目无官长,肆意妄为!”

    林泰来:“???”

    卧槽啊!真踏马的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日昭昭!莫须有!

    还有,你这县尊难道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

    随后林教授立刻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有人玩不起,出阴招了!

    又听到冯知县喝道:“连大小都分不清,你这个粮科书手也不用做了!

    去年本县闹了涝灾,今年正要提前修补河堤!

    眼下河工缺人,就征你去做个力役,也算是发扬你体壮的特长。

    无论当粮科书手还是做河堤力役,都是为官府效力,你好自为之!”

    这就是正堂父母官的权力,县中事务,可一言而决!

    林泰来叹口气,对冯知县道:“县尊能向住在姑苏驿里的那位贵人转告一句话么?

    文坛的事情,最好就在文坛范围内解决,把斗争升级或者扩大化并不好,他玩不起的!”

    冯知县:“……”

    你林泰来被人尊称了几声今布,就飘成这样了?

    规则本身就是上位者定下的,谈何玩不起?你又有什么筹码来玩?

    (本章完)

    ------------

    明天就要吃鱼!

    林泰来退出公堂,站在院中戒石那里,若有所思。

    张家兄弟迎接过来并问道:“大老爷急召坐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泰来答道:“县尊免了我粮科书手的差事,征发我上河堤去做力役!”

    这又是被人整了?张家兄弟先是吃了一惊,又大怒道:

    “坐馆帮着县衙压制了申氏义庄扩张,稳住了北一都税务,又为县尊搞来一千两税银!

    怎么说也是个大功臣,如今却遭遇如此发落,县尊当真是卸磨杀驴!

    这么大一个官衙,怎么比我们堂口还黑!”

    林泰来不满的说:“你们说谁是驴?”

    张家兄弟这才发现,坐馆似乎并不沮丧,便又好奇起来。

    林泰来反问道:“难道你们没发现,我的社会地位上升了么?

    换做以前,只怕就是直接寻罪名将我下狱,或者将我发配三千里了。

    而这次,县尊只是找个借口,罚我苦役了事!”

    张家兄弟:“……”

    坐馆看问题的角度,永远都是这么清奇,但每每细想过后,又觉得很有道理。

    主要是林教授最近社会影响力比较大,又是跟戚继光学枪,又是与各路名士拉拉扯扯的。

    所以冯知县收拾林教授也要考虑到影响,做得过火了不容易遮掩,也容易被别人抓把柄。

    另外更重要的就是,还要考虑到林教授的武力。

    如果逼迫过切,万一林教授情急之下血战县衙,然后亡命天涯,那冯知县还谈什么前途啊。

    思考过后,林泰来就先去了县衙六房之一的工房。

    被罚服苦役修河堤,当然要去工房报个到,态度要到位。

    但工房吏员却宽容道:“按着规矩,林教授你可以找人顶替,或者交代役银,这样不必亲自去服役了。”

    知县罚林教授是知县的事情,但吏员都是老江湖,不会盲目跟风上官,流官和吏员是两个阶层。

    在本地吏员眼里,林教授是值得结交的本地能人,规则内尽可以通融,结个善缘。

    反正知县都要离任了,真犯不上跟着知县一起得罪人。

    用林教授的话说,这再次说明他的社会地位上升了。

    但工房吏员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皂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大老爷传话,不许林泰来找人顶替或者交代役银!”

    很显然,冯知县也是明白一些底下人猫腻的。

    工房吏员只能无奈的说:“林教授可以选择服役地点,而且最迟可以五日后再报到,我只能通融到这个程度了。”

    林泰来抱拳行个礼说:“在下承情了!通融五日应该也够了!”

    随后林教授又去了县衙东院粮科,找章粮书把情况交待一下。

    毕竟他这个粮科书手,是章粮书帮忙注册的。

    走到粮科公房外,林泰来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没向章粮书汇报过工作了。

    按下无用的杂念,林泰来才进了屋,就听到章粮书说:

    “伱把一都北六图交出来吧,以后这片区域不用你负责了。”

    林泰来非常不满,一个堂口如果失去管区,那和流浪野狗有什么区别?

    安乐堂一都分堂如果没有一都片区,他林教授不就成了笑话吗!

    看看别人工房吏员,是多么明白事理!再看看你章粮书,是不是有点太不懂事了?

    忍无可忍,林泰来便当场回应说:

    “北一都片区当初都是章先生你承诺的,为此我不惜与申氏义庄开战,还惹出了虎丘徐家!

    如今辛辛苦苦摆平了徐家,把堂口正式建立起来,人手也已经大批招纳!

    然而在这时候,章先生你却让我交出北一都,简直岂有此理?”

    章粮书冷漠的说:“谁让你惹了县尊大老爷?”

    林泰来冷笑道:“县尊又哪里管得那么细?县尊只看钱粮总数够不够,不会管各片区如何划分!

    说到底,我们县西各堂口的管区,还不都是章先生你定的吗?

    所以不要扯县尊的虎皮了,请章先生你真诚点。”

    章粮书拍案喝道:“既然你也知道都是我定的,现在我让你交出北一都片区,你从不从?”

    林泰来强硬的答道:“不是我从不从的问题,主要是即便别人来接手,也坐不住北一都片区!”

    章粮书笑道:“笑话!你能坐的住,别人怎么就坐不住?

    先前你打着县衙的名义,才能在北一都插旗,这是你能成事的根本!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县衙的权力就等同于你的个人能力吧?

    如果没有县衙赋予你的大义,你拿什么去插旗!”

    “那就走着瞧喽。”话不投机,林泰来也懒得再浪费口水,转身离开。

    章粮书就一直望着林泰来的背影,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

    或许县衙里所有人都能容忍林泰来,唯独他不行。

    当初用林泰来去北一都插旗,一是因为此人能打;二是此人到处惹事,看起来很没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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