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的队伍里同样爆发出这样的呼声。

    “当然，您对此也许会有所顾虑，担心这对康华里而言是否会成为‘缓兵之计’，让他在延长的时间里找到机会来改变局面，但我想，以卡内基院长的智慧，还有校方——您或许不信任我们但您可以信任龙族，必然能够让一切尽在掌控。”威克斯坦说道，向站在一旁的血魔法师看去。

    后者在把玩他的法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这某种意义上……也正是对他所说的侧证。

    于是他又转向康华里，“你愿意吗，卢西恩？”

    康华里还在发狂。威克斯坦等到嘲讽的效果结束再次出言问了一遍。

    “我愿意，”康华里说，给人以足够的信服，这一次在清醒的间隙，他没有再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愿意……让我死在战场上，阿修琉斯！”

    他沙哑的声音说——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不过听到的人都将这当作是一句祈告，没有人将眼前的魅魔与他们的神明联系起来。

    “您看。”

    “……康华里他也愿意。”

    风时不作理睬。又一次向人类战士比出了嘲讽的手势。

    机械性的、康华里再一次向他发起了攻势，清醒的最后一瞬，他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不过旋即被无理智的愤怒取而代之。

    沙地上再一次落上新的血点，长剑的沟槽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

    “您可能还没有消气，”威克斯坦耐心地说，对此并没有什么情绪，“没关系，等您消气，毕竟他对您做下了那样的事情……只消最后，能留他一口气到战场上就可以。”

    风时轻轻地笑了一笑。

    “不，你们不用想了，我不愿意。”

    剑尖张扬地向上挑起，妖孽的紫眸跳跃着疯狂的光焰，“我就要让他——像这么一点点地，死在我手里。”

    更何况他已经等了太久，别想让他再等更久……把康华里送到战场，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是这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风时先生。”威克斯坦说道，“您的时间很宝贵，我想您应该用它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他向一个方向——医学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您的爱人，我想他现在很需要您的陪伴……您已经离开了他那么久。”

    风时执剑的手在空中顿住。

    “所以，”年迈的骑士满望希望地直起身，“把康华里交给我们吧，或者您的法师朋友，您快些过去那边看他。”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的，短暂的停顿后，魅魔的动作如旧继续。

    “……您不关心他的情况吗？”

    风时霍地转过头来，银发璀璨，双眸的寒光迫得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却。

    “我关心啊，”他一字一顿地道，“但他不需要我去看他，因为我身上残留着污染……更重要的是他也不会有事！”

    “您……我想，”威克斯坦小心地斟酌着词汇，“最好还是……”

    “我看到了，”风时说，“预言的图景里他和我在一起，好好的、好极了，默林海曼也说可以放心。”

    突然他不再理会康华里，滴血的长剑空中划过刺眼光弧，带着辣厉的杀气向后直指骑士的眉心，“——你是说，他会有事吗？”

    老骑士怔了一下，低下头去，“……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我不用过去看他。”风时强调地重复了一遍，再次转向了浑身是血的战士。

    威克斯坦慢慢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明白他在逃避……已知的答案是他所想要的，所以他本能地抵触前往现场，万一再听到另一个答案。

    ……不该向他提起这些的，本是劝缓，但却起了反效果。他下手变得越发狠辣，剑尖落处越发地刁钻，这一切都源于他内心深深的不安。

    即使是铁血的战士，也难以承受发出了痛楚的嘶吼，这让魅魔脸上稍稍泛出笑容，“看来你也知道痛啊，卢西恩，”他的语气柔和得像是拂面的微风，“当初的我痛不痛，艾文整个身体都碎掉的时候又痛不痛呢？”

    威克斯坦张开双臂，示意莱恩等人向后退去。

    “不要看了。拦起来……也不要让学生们再看下去了！”

    教工们又一次开始驱赶学生，但并没有收获到很好的效果。并不是学生们不配合，其实很多人早便打算离场，但却有一种不知是什么，仿佛带着魔力似的，固定了他们的视线停留在那可怕的画面。表情是僵滞的，身体是麻木的，他们忘记了一切的不相关的事，同时也听不见教授们驱离的话语。

    施法者们张开了巨大的结界，将血染的区域围了起来。

    结界隔绝了视线，但并不阻碍声音的传播。而且因为视野的失去，耳朵捕捉到的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

    长剑破空的刷刷声，血肉落在地面多汁的接触声，恶魔的讥笑声，战士的怒吼声，斥骂声……满怀恨意的诅咒声。

    他还不停地呼唤阿修琉斯的名字。银发的魅魔说了一些什么来回答他，不过他用魔法混淆了自己的声音，使得他们并不能听得真切。

    而后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战士的声音，原本就沙哑的声线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支离破碎，“就是这样，”银发的魅魔说，“很绝望吧？当初阿修琉斯便是这样，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你看我是多么善良，让你在临死之前也能够体会到——这梦寐以求的滋味。”

    康华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沉呻声，然后是令人牙酸、让人不敢深思的新的声响。

    与这些响声相对的，是四下里的寂静——无论是高台，塔楼，还在悬停在空中的飞行器，挤挤挨挨，数不清多少人在观望，但却安静到没有一声哪怕是轻轻的咳嗽。

    结界后该是怎样的惨象？他们穷尽想象也无法拼凑。只知到了最后——就连出身恶魔的血法师也再看不下去。

    发觉他有阻止的态势，威克斯坦等人激动万分抬起头来，而他也确不负众望地发声：

    “好了，风时，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不可以……再这么下去，就太过火了我和你说。”

    ……他的话，他自然是要听的，莱恩等人涌上前去，几乎热泪盈眶，直到听到他满怀正义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材料啊，这可是传奇级别的材料啊！！虽说过去我那也没少但搁现在这是真的稀罕——你不能让我出来累死累活给你打架末了连个材料都落不着。”

    银发的魅魔不听不听试图挣扎，“你看地上！都给你弄到地上了！拆得细细的，连你回去再处理都省了……多么贴心啊！”

    “地上？”红发的魅魔不满地说，“你让高贵的法师大人到地上去回收？？”

    “啊——啊——你会回收的，卡内基！”

    “……你说得没错。”卡内基承认，“但合格的法师拥有勤俭节约的美好品格，完整的我也是要的，风时！”

    威克斯坦：“……”

    莱恩等众人：“…………”

    还以为事情到了最后居然能够有所转机的康华里：“………………”

    两个魅魔当场打了一架，最终以银发的剑士作出让步而告终。

    “我杀了他——让我最后杀了他，这一点没有关系吧，卡内基？”

    “！！”血魔法师一听双眼立刻放光，“如果我说有关系，那么你就可以不杀他吗，风时？”

    风时：“……”

    风时一脸冷漠：“不可以！”

    生怕他的法师朋友前来阻拦，他飞快地出剑。

    长剑贯穿胸膛，背叛者的心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众人脸上神情僵住，默然地再次向后退开，血与黑与白……无声的默剧像是昭示着永恒的终结，风时将剑柄放开，直起身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是那么安静，他听到清亮的、悦耳的声音——那是金币与宝石渐次滚落。

    群山之中，龙巢深处，最后的宝物堆上。

    璀璨的王冠轻轻摇晃，从漫长的沉寂中苏醒。

    血魔法师上前收走了所有他用得到的。连被血液浸湿了的泥土都没有放过，一套流程可以说是相当地熟练，一看便知道过去没少这么做。

    然后，他把血金法杖与拨出的剑刃松手丢到了一旁。

    听到兵器落地的沉重的响声，风时转回身来。入眼深红色如血的长发共那玄色的法袍向后扬起——卡内基扑进了他怀里。

    “风时，”他喊道，迫切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情绪，“风时！”

    风时抱住他。墨紫色的犄角和他玄红色的犄角撞在了一起，骨骼传导来巨大的声响在听觉的接收器震得他闭上了眼睛，“卡内基……”他说，然后就被高高举起的深红桃心用力地拍了一下。

    “说好的很快就会再见面呢？”血魔法师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骗子！”

    “呃……”风时下意识就想说，前脚和他告别后脚就把他给召唤出来了那是挺快的，但滴落到他锁骨的滚烫的泪水阻止了他的灵魂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