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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103

    自大虞立国以来,如他这般低贱出身,能做到从四品,便是极限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自己这个四品官去。

    他是讨了那两位钦差大人的欢心,可再如何,那两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将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强行推到天子跟前去。

    天子对他虽有嘉赏,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谋反案而已。

    吕知州本想让他多讨好讨好自己,谁想给了他机会,这闻人约不识好歹,还屡次拿皇子来压他,丝毫不知他的考评成绩全攥在自己手里。

    等来日考评,他做好做坏,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笔,写下什么,便是什么。

    偏偏他还不晓事,非要掐尖冒头。

    殊不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比如,他要做这水摊,若是烫伤、烫坏了一两个老人孩子,那便有意思了。

    到那时,他的考评还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压一压——

    思及此,吕知州还没笑出声来,就见座下那张漂亮脸孔微微一笑:“大人谬赞,明恪岂敢?明恪初到官场,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譬如前些时日的流丐之事,明恪便未曾预料到,只能胡乱应付过去,最后还得托赖钦差大人收尾,还吃了钦差大人的好一通训斥,最终也不知钦差大人查得如何,成了一笔不明不白的糊涂账……”

    说到此处,乐无涯笑吟吟偏过头来,看向吕知州骤然变色的脸:“在明恪看来,为官正如过河,难以识别深浅之时,只得俯下身去、摸石前进,万万不可小觑任何一处浅滩,说不准便有激流暗涌,防不胜防。”

    “一旦识不清深浅、辨不明高低,别说是新手,即使善泳之人,也难免溺死。”

    “……知州大人,明恪此番心得,是否有理?”

    政事(一)

    在日夜接续、上下齐心的劳作中,夏至时分,南亭面貌焕然一新。

    厕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里老人,表面应承着要建立厕坑,心中颇不乐意。

    虽说是有利可图,然而无偿开放给那些泥腿子用,他们还是忿忿不平,觉得被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尽管迫于官威,他们捏着鼻子照干了,心中难免不服。

    然而,厕坑一投入使用,他们的心思就彻底转了过来。

    原因无他。

    这些肥料集中起来,实在是大有用途。

    用于自家田地,可省去雇佣人手、捡拾肥料的成本;多余的趸卖出去,一担粪肥,足可得一百文钱,

    来上厕坑的人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他们恨不得每人长上两个屁股。

    如此运营一段时日后,里老人们甚至有了些怨言:

    为何太爷每里都要建厕坑?

    若是他们能一力承包了全县的厕坑,垄断整个南亭的肥源,岂不妙哉?

    于是,里老人们在明里暗里间,开展了一场厕坑竞争。

    明面上,有人出价收购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厕坑;有人对前来上厕所的县民无偿供应草纸一张;有人粉刷厕坑、在墙上涂绘,供人在蹲坑时观赏取乐;有人猜测女子更重洁净与私隐,对女厕坑日日打扫、确保清洁。

    暗地里,有半夜偷盗粪水的;有撺掇别人薅无偿草纸的羊毛的;还有雇佣流氓去旁人厕坑里捣乱,在墙上涂抹污秽、聚众调戏妇女的。

    一时间,大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

    他们光明正大的竞争,乐无涯不管。

    可谁在暗地里使绊子,就抓谁。

    他先前的狱犯改造计划,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县中事多,既然流氓浑身闲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晓事,以为入了牢狱,还能像往常那样,攀攀交情、塞些碎银,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接着威风逍遥。

    殊不知,乐无涯早把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们每日苦力的完成情况彻底绑定。

    看守见到流氓们入狱,激动得仿佛一群乌眼鸡,摩拳擦掌地要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流氓们手头银钱有限,过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废。

    若是不干活,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白日里哪怕干活偷懒一点,晚间就有一盏长明灯点在门外,直对着人的眼睛照,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被狱卒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日磋磨下来,八尺高的铁汉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从此以后,流氓们只要见着南城监狱的门,都双腿发软,避如蛇蝎。

    抓了几波人进去劳作后,效果异常显著。

    南亭内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阴私之路走不通,里老人们便只好开始明面上较劲。

    仅仅围绕一个小小厕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戏可瞧。

    眼看南亭乱象纷纷起、又纷纷息,闻人约轻叹一声,点评道:“贫者日为衣食累,富户常怀不足心。”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乐无涯头也不抬,在临摹闻人约的字,“写一篇策论吧。”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

    如今,衙中诸人都习惯了闻人约的存在,甚至在乐无涯县务缠身时,有几名吏员会找他问策,以探知太爷的心意。

    骆书吏就曾问过闻人约:“明秀才,你说,这些人闹腾完了吗?”

    几番磨炼下,闻人约遇事已颇有沉稳气度:“树欲静而风不止。”

    “怎么说?”骆书吏道,“听闻有些里老人,已经在出高价收购厕坑了。”

    “做不到。”闻人约笃定道,“他们的地是县里出的。”

    骆书吏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转让。

    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笔银子,也得到官府来审批。

    只要太爷大笔一挥,就能把转让的申请打回去。

    骆书吏不禁钦佩万分。

    要知道,起初他还腹诽过,让这些里老人从自家地里圈出一块地搞厕坑便是,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还如此低廉地租借给他们?

    合着太爷这是从一开始就掐死了他们搞兼并的路子啊。

    骆书吏放了心:“这些时日,太爷又发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户,又控住了他们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闹也出不了格了。”

    闻人约:“不会。”

    “嗯?”

    “台面上的竞争,到底是要花钱的。百姓们从这些人手里获利,哪怕只是蝇头小利,也有如从老虎口中夺食,是他们不愿见到的。”闻人约沉静道,“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骆书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那……”

    闻人约温和宽慰他:“放心。我们南亭县衙何时怕过事呢?太爷还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骆书吏咽了口口水,目送着闻人约离去,想,一场无妄之灾,竟能把一个脾性暴躁、行事冲动的书生改变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厕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这样多的冲突。

    杀蚤灭鼠、城门减税、提倡饮用蒸煮后的水,诸般政策接踵推出,诸事也如潮水,汹汹而来。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爷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里,宛如流水而过,一个时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灿莲花,案子办下来,民案无有不服气的,刑案无有不顺法理、不应民情的。

    有了厕坑后,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洁干净数倍有余。

    乐无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统一制式的木花栏,有谁想在家门前种草种花,就可以来衙门免费领取。

    一时间,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爱护,时时洒扫,每日都光洁如新。

    道路通畅、税费降低后,许多客商都愿意从南亭经过,眼见这边陲小镇气象一新,纳罕之余,也充当了宣传的喉舌,每到一处,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时间,南亭人口上涨,户数激增。

    太爷一天一个新花样,来的人再多,都不怕无事可做。

    南亭煤矿刚被钦差查验过,待遇颇丰,只要肯卖苦力,便能赚出许多嚼谷来。

    给县民们烧水,需要有人看着火,也需要专人看守,防止来取水的人烫伤。

    厕坑需要专人分发草纸,防人冒领。

    手工业者可以去制核雕、刻木栏,太爷从不克扣、不延发他们的工钱,单这一点便胜过十之八·九的县衙。

    街上有不少穿着体面干净的乞丐,时不时上街一趟,敲打着破饭盆,妙趣横生地介绍着南亭县的风土人情和近期工作。

    这般热热闹闹地小半年执政下来,乐无涯收到了第一把万民伞。

    这把万民伞,不同于送别离任官员时乡绅士族们临时赶制的精致物件,伞边垂挂着的不是绸条,而是粗布条。

    发起人也不是员外郎、里老人,而是那个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面摊摊主。

    他听了乐无涯的话,重新打鼓另开张,专卖辣椒酱,生意一扫先前颓势,竟是颇为火爆。

    开张前几日,他制作了整整一个月的辣椒酱便销售一空。

    一如先前约定,乐无涯真的来看了他,买走了一小罐辣椒酱之余,还出言点拨他,不用看现下卖得快,就玩命酿新的。

    不仅苦了自己,还会失了辣椒酱原本的风味。

    辣椒酱买回家去,且得吃个一月两月的。

    他每日只需卖一大罐,售完即止。

    摊主按太爷之言如此做了,不仅轻松了许多,还有了许多回头客,每日清晨,就到他的摊前大排长龙。

    南亭辣椒酱的声名,甚至传到了外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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