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晚间,比试一结束,太平观几个道士便迎上来,非要拉着众人去观里坐坐。
&esp;&esp;元晏推说方青伤得不轻,得回去歇着。道士们又劝了几句,见实在留不住,才千恩万谢地散了。
&esp;&esp;一行人回到客栈。
&esp;&esp;掌柜的亲自端了饭菜上来,脸上笑开了花。
&esp;&esp;下午他去看了比试,逢人便指着台上说“那个姑娘就住咱们店”。
&esp;&esp;散场后好些人涌到客栈,非要订座吃饭,把堂食的位子挤得满满当当,连带着茶水点心都多卖出去几担。
&esp;&esp;“诸位可真是咱们店的贵人呐!”掌柜的把菜摆好,又添了壶热酒,这才殷勤退下。
&esp;&esp;方青虽然赢了武斗,两条胳膊却脱力得抬不起来。
&esp;&esp;小姑娘嘴上不说,夹菜的时候手却一直在抖。
&esp;&esp;赵双看不下去,撕了两只鸡腿放她碗里。
&esp;&esp;方青啃了一口,便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扒起饭来。
&esp;&esp;秦昭端着碗,愣愣地看着方青,没想到她吃东西会吃得这么凶。
&esp;&esp;“你再盯着看,她把你也吃了。“元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壳。
&esp;&esp;秦昭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扒饭。
&esp;&esp;饭桌上,他听方青把每个和尚是怎么被打下去的招式又讲了一遍。
&esp;&esp;小公子听得津津有味,自己也连比划带夸方青使的哪一招最好看。
&esp;&esp;闹了许久,众人各自回房。
&esp;&esp;与此同时,佛庐禅房。
&esp;&esp;“净因,佛窟的工期,缓一缓吧。”无相盘膝坐在蒲团上,抬眼看向面前的徒弟。
&esp;&esp;“师父何意?”
&esp;&esp;“太极观的道士被强征去凿窟,受苦颇多。”老和尚长叹一声,“还有城东的那些田产,也该划一半还给人家。同为方外之人,不可赶尽杀绝。”
&esp;&esp;“师父慈悲。”净因答得不假思索,“只是佛窟已到紧要关头。此时停工,前功尽弃。至于田产,那是郡守大人亲笔裁夺的,弟子实在不便插手。”
&esp;&esp;“贫僧去说。”无相静静地看着他,“贫僧亲自去和郡守说。”
&esp;&esp;“师父……”净因有些不耐,强行按捺下去,双手合十道,“此事干系重大。弟子先回去跟师兄弟们商议一番。”
&esp;&esp;无相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esp;&esp;“好吧。明日,贫僧想亲自去城外,看看佛窟。”
&esp;&esp;“师父。”净因依旧合十,端出温润面孔,“您腿脚不便,若是摔了磕了,弟子万死难辞其咎。这样,明日比试一结,后日一早,弟子陪您去。”
&esp;&esp;“为何不能是明晚?”
&esp;&esp;“明日要应付最后一场比试,师父难免疲累。”
&esp;&esp;“贫僧不累。”老和尚难得固执。
&esp;&esp;“还是后日白天吧。”净因颔首低眉,却半点不让步,“城外荒山路陡,夜里去不安全。白天光线好,您也能看得清楚些。”
&esp;&esp;无相看着眼前这个恭顺的徒弟,半晌没有再出声。
&esp;&esp;“好。”老和尚闭上了眼,“那便后日白天去。”
&esp;&esp;见无相闭目参禅,净因起身行礼,退出禅房。
&esp;&esp;他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无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esp;&esp;“净因。这半年来,你辛苦了。”
&esp;&esp;净因并不回头,只恭敬回道:“这是弟子分内之事。”
&esp;&esp;出了禅房,净因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穿过暗巷,一路走到郡守府的后门。
&esp;&esp;长街空荡,弦月西沉。
&esp;&esp;他轻轻叩响门环。
&esp;&esp;“法师,大人说今日乏了,不见客。”老仆隔着门缝,一脸为难地回绝道。
&esp;&esp;净因静立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esp;&esp;“能否见一见夫人。贫僧有要事相商。”他坚持道,这关乎他苦心经营半年的大局。
&esp;&esp;老仆缩回门里。过了半晌,又探出头来。
&esp;&esp;“夫人说,明日自会相见。今夜就不必了。”
&esp;&esp;净因在紧闭的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只能顺着原路往回走。
&esp;&esp;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
&esp;&esp;巷子一侧的屋脊上坐着个人。
&esp;&esp;那人两条腿随意地垂在檐下。一只手撑着瓦楞,另一只正抛着一枚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esp;&esp;“阿弥陀佛。”净因双手合十,“施主深夜不眠,莫非有心事?”
&esp;&esp;石子砸在净因脚前。
&esp;&esp;“等你。”元晏说。
&esp;&esp;“施主找贫僧何事?“
&esp;&esp;“行了。”元晏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巷子里,“又没外人。偃术学得不到家,还真当自己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了?”
&esp;&esp;净因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
&esp;&esp;那股温润悲悯的气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esp;&esp;元晏破天荒地没有一上来就动手。
&esp;&esp;她今日来,只想好好问话,不愿再重复前一天夜里的冲突。
&esp;&esp;“你在这边城,到底在折腾什么?”元晏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了几分。
&esp;&esp;净因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幽幽地盯着元晏。
&esp;&esp;“我帮佛门修缮佛像,度化边城亡魂。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姑姑不夸我,怎么反倒审起我来了?”
&esp;&esp;“我不跟你绕弯子。”元晏不习惯示好,但还是强压下脾气,抛出筹码,“我手里有一桩和偃术有关的案子。你好好配合,可以戴罪立功。”
&esp;&esp;“戴罪立功。”净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姑姑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esp;&esp;“冒名顶替、挑拨佛道、勾结魔修,这些还不够么?”
&esp;&esp;净因笑得双肩直颤。忽然,他收敛了神色,沉静地看着元晏。
&esp;&esp;“记得小时候,你让我往东,我偏往西。总让你头疼得很。”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逼仄的夜空,“可是你走之后,再也没人让我往东了。”
&esp;&esp;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esp;&esp;“当年事发突然……”元晏看着他,没想好如何解释,只能说道。
&esp;&esp;“跟我走。你惹出的祸事,我们一件一件去解决。”
&esp;&esp;跟我走。
&esp;&esp;他做梦都想听这句话。从他被孤零零地抛下那天起,他就盼着这个人能回头,把他拉出烂泥潭。
&esp;&esp;可是现在,太迟了。
&esp;&esp;这句话给得太迟了。
&esp;&esp;“跟你走?回天玄宗么?”净因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那里,就过得很好么?”
&esp;&esp;没等元晏开口,他便自顾自地答了。
&esp;&esp;“当然过得好。当了剑尊的道侣,住了人家的山头。有了几个好徒弟,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我过去干什么?去碍你们的眼么?”
&esp;&esp;净因嗤笑一声。
&esp;&esp;“你走之后,舅舅也走了。你们都不要我。我现在,也不需要你们来可怜。”
&esp;&esp;原本温润的脸,透出一股病态的执拗。
&esp;&esp;“我不再是那个跟在你身后,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求你看一眼的孩子了。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他扯了扯嘴角,“到那时,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留在我身边。你别想再甩掉我!”
&esp;&esp;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孩子彻底长歪了。
&esp;&esp;元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明明想把他拉回来,却眼睁睁看着他越退越远。
&esp;&esp;两人僵在巷子里。
&esp;&esp;巷子尽头的天际,陡然亮了起来。
&esp;&esp;橘红色的光翻上来,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esp;&esp;“佛窟——“
&esp;&esp;净因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发了疯般地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esp;&esp;元晏心头一沉,提气紧随其后。
&esp;&esp;两人赶到荒山,火光冲天。
&esp;&esp;未雕刻完的佛像在烈火中龟裂崩塌。
&esp;&esp;空气中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嘶嚎。
&esp;&esp;无数扭曲的阴影在火墙中疯狂挣扎。
&esp;&esp;“我的阵!”
&esp;&esp;净因冲到火场边缘,不顾一切往火海里冲。
&esp;&esp;元晏一把拉住他。
&esp;&esp;“放开我!我填了半年的阵眼!全没了!全毁了!”
&esp;&esp;他尖叫着,徒劳地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些在火光中溃散的灵力回路。
&esp;&esp;元晏以为他只是借着佛门的手搅弄风云,却不知他早已将这城外的荒山,化作了禁锢亡魂的邪法场。
&esp;&esp;热浪滔天,元晏却觉寒意透骨。
&esp;&esp;在鬼魂的凄厉惨叫中,她蓦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平稳的声音。
&esp;&esp;是诵经声。
&esp;&esp;不急不缓,悲悯而从容。
&esp;&esp;元晏浑身一震,极目望向火海深处。
&esp;&esp;烈焰翻腾间,隐约端坐着一道枯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