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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这是个见过便绝不会忘记的男人。

    他一定是个剑修,无他,他人站在此处,便像是一柄锋芒内敛的剑。

    殿内刹那安静下来,唐锋收了手。

    “汪——”

    唯独一声欣喜的、小声的犬吠打破了沉寂,桌上的小土狗挣脱出来,摇摇晃晃朝男人跑过去。

    男人的视线看过来,小土狗不知太激动还是太笨拙,竟直接摔了个囫囵,往前翻滚了几圈。

    偷偷关注这边的蒲箐鱼心里替小狗“哎哟”一声,一面想:你把它抱起来啊!你扶它啊!

    男人盯了小狗一会。

    看着小狗连爬带跑地滚到他面前,嗷呜嗷呜叫起来,伸出爪子抱住他的鞋,一面着急地刨地——哦,它在写字。

    但剑宗长明殿,不是山下村落,地上没有泥土供他写画。

    封槐急得打转,汪汪嗷呜地乱叫。

    “镇岳剑君。”

    唐锋终于回神,站起来,语气并不十分友好,“你怎么出关了?”

    “师侄可小心些,那东西还不知道是不是尸魇。我正要查,你便来了。”

    这个满身绷带的怪异男人,镇岳剑君封无为,沉沉笑了一下:“定诫未动……不是尸魇。”

    他的本命剑定诫,乃是雷劫中锻造,可辨真假,可分善恶,曾弑尸魇数万。

    “那也不可大意。”唐锋道,“你重伤未愈,若这东西为人所操控,怕与你有害。何况……”

    “师侄节哀,不要感情用事,毕竟令弟亡故多……!”

    一把黑色金纹宛若雷云闪电的长剑凌空指向他,他的话戛然而止。

    尚在努力攀爬的封槐被吓了一跳!

    他顿时瑟瑟发抖地扒拉住封无为,下一秒被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抓起来放进了怀里。

    “……师叔。”封无为缓慢道,“慎言。”

    定诫收敛生息,变回一把普通质朴的黑剑,归回剑鞘之中。

    “这东西我带走了。”

    他似乎没什么解释的意图,带着怀里还反应不过来的小狗离开。

    唐锋见他远去,恨恨无声道:“目无尊长的怪胎!”

    封无为此人,虽说天纵奇才,却也确实是个性格孤僻、思维极其不正常的怪胎。

    譬如他从来没有和人解释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他想了便做了。

    今日也是,他在闭关时,忽然做了个梦,梦到他在尸山血海中捡了个饥肠辘辘的小孩。

    梦里他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战场上活下来,在饿殍遍野的地方流浪辗转。

    从野狗那抢来了一块带血的肉骨头,找了个角落,正要享受这份战利品,就察觉到一股视线。

    他默不作声摸到腰侧的短刀,却对上一双怯怯的眼睛——那是个瘦小的、脏兮兮的孩子,藏在断壁残垣后面。

    他冷漠地和对方对视,最终招了招手,像招一只小流浪狗:“过来。”

    那小孩正要起身,摔了一跤,因为饥饿而步伐蹒跚,走到他面前。

    他用小刀从那块不多的肉上分下一点,扔给对方:“吃。”

    那孩子愣了,见他慢条斯理地撕扯肉条吃,过了一会终于狼吞虎咽地捧着肉吃起来。

    这是梦,也是他与弟弟的初见。

    他还以为他已经将对方忘了,没想到竟还记得。

    他认为这是一种征兆,才莫名强行出关前往长明殿,见到了所谓通人性的、说是他死去弟弟的东西。

    不过他并没有报多大希望。

    直觉总有出错的时候……即便是他。

    封无为成为渡劫期后,接任了第二峰峰主。

    但他对吃喝住之类没有要求,居所极其简单,也不好权名,名下只有被宗主强行塞来的一些弟子,山上空落得很。

    封槐在他怀里观察这空空的房间。

    封无为过了一会,才回过神,将对方放在了地上。

    “听说,你是我弟弟。”封无为开了口,他问,“可有证明?”

    封槐疯狂点头:有的有的!

    他小跑过去,在封无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拱进对方衣袍里,拱来拱去,叼着一个破旧的锦囊出来。

    封无为看他,他用爪子指指自己。

    他缝的!他的第一个作品!

    封槐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想了想,跑到桌角后面躲起来,探头探脑看他。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

    封无为只是看着他。

    封槐以为不够,绞尽脑汁,往地上一躺,撑开四肢。

    封无为眼皮一跳,伸出手,在软乎乎的小狗肚子上摸,摸到了无数被绒毛挡住、细密缝合的伤口。

    小土狗傻笑起来,用脑袋拱他手。

    他那时候落入尸魇群,为其分食,这些伤口,不知为何仍保留到这具小狗的身体上……

    也许就是用来相认的印记。

    “封槐。”封无为喊了一声。

    地上小狗道:“嗷。”

    封无为不知信了还是不信,他脸上缠着绷带,眼神也一直黑沉沉,什么也看不出来。

    半晌,他松手走到院外,不过一小会又回来了,手里拿了纸和墨。

    他言简意赅:“写。”

    封槐拿爪子沾了一点点墨,笨拙地画来画去,爪子变得灰扑扑。

    他写了很长一句话,写得很慢,封无为也不着急。

    等小狗画完,他才在对方亮晶晶的眼神里拿起来看——

    “哥,你怎么变这么高这么大了!”

    “我差点没敢认!”

    封无为的手指收紧,宣纸发出脆弱的声音。

    他一百年间永远从容、平缓、无动于衷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定诫出鞘,直指封槐。

    封无为:“梦魂香……”

    “我现在相信你是封槐了。”

    小狗歪了歪脑袋,无辜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少年轻快的声音响起:“哥哥,你好聪明啊。”

    世人只道封无为有一位弟弟,却不知,他这位捡来的弟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天生坏种,聪明的小混账。

    “封己守残的封,木鬼槐。”

    封槐原本不叫封槐。

    他十岁时吃了封无为一口饭, 就牛皮糖似的黏上了对方。

    当时封无为自己吃完,便拿起短刀和包袱离开了,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

    他就偷偷地、不远不近地跟在少年封无为身后。

    这时看着高瘦的、年轻稚嫩的封无为也缠了一身绷带, 在风吹雨晒中泛黄, 露出的皮肤满是深深浅浅的瘢痕。

    他看上去不像个人, 像鬼,鬼气森森、病厄缠身, 在乱世中反而过得很安稳。

    过了一会,少年封无为沉默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在身后深深浅浅的树影里,看见了一叶脏脏的衣角。

    他转回身, 走得更快了,身后的沙沙声也随之变得更快。

    他第二次停下,在草丛里看见了一簇枯黄的、乱糟糟翘起的碎发, 那头发还紧张地往下缩了缩。

    第三次,这次恰巧走到一片旷地,四周只有几块碎石头,小孩顿时抱着脑袋缩成了一颗球, 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掩耳盗铃。

    封无为:“……”

    封无为:“为什么跟着我?”

    小孩见他没有赶自己的意思,讨好地笑起来:“哥哥,好人,一起。”

    封无为没有回答他, 只是非常实用地问了两个问题:“打哪来?去哪?”

    这一带是周国和南国交战之野,刚打完一场打仗, 双方收拾东西离开了,只留下一地尸体和流亡躲藏的贫民。

    封无为自己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走了四五日,只见到了这一个小孩——

    哪有妇孺老人能活下来,要么饿死了,要么被要饿死的人或者兽吃了。

    所以他见到对方时十分警惕。

    “嗯、我家在野萍,我父母死了,我一个人,我叫李蛋。”小孩老老实实回答他,眼巴巴瞧着他,“不知道去哪。”

    哦,野萍。

    封无为知道,他曾路过那里,那是个已经被夷为废墟的村镇,距此地三十里。

    自称“李蛋”的小孩见他沉默,捏着衣角,吃力道:“别、别丢下我……我可以、找吃的,我还识一点字,我给你洗衣服,一起。”

    封无为却发现他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单薄的衣服过短了,露出一截冻得发白、发紫的脚踝——撒谎。

    但他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小孩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跟得紧紧的,一路小跑,生怕一不注意他就也不见了。

    天黑了,封无为找了个一人高的山洞,又去捡柴,坐在那生火。

    “李蛋”不知道走哪里去,也捡了一小堆松毛枯叶,放在他身边不远。

    对方不敢靠近,就在山洞口坐着,抱着腿,笨拙地哈气、搓手,时不时探头看看他——演技拙劣。

    封无为面无表情地搓,搓到火星燃起来,丢进去一把松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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