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把自己手臂抢回来,不满的嘟嘟哝哝,“我好奇,好奇行了吧,为什么阴姐突然提晦身份问题,然后我就看到晏竖尔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因为——”戴卯卯张口欲要解释,话到口头突然止住古怪地上下打量他,“我说你趴着怎么看到晏竖尔表情的?”
飞鸟:“仙人自有妙计,你啰嗦了。”
戴卯卯:“fe。”
“因为晦的身份很微妙,”俞会接过话头,他低垂着头细致地剥去橘子上的白色脉络,“祂想要明面身份就得拿到事务部审批,审批一日不下来沈主任就可以借身份不明这一点扣押晦。倘若晦动用自己的能力修改认知,或者吞噬记忆,那更是合了长生卫的意——这已经违反了《人类与崩陷危机同合物和平条款》第21条,不得对人类进行认知及记忆捏造。”
他含住橘瓣,酸甜可口的汁水充盈整个口腔,“进退两难。”
戴卯卯点点头,附和道,“就是这样。”
飞鸟梗着脖子沉思许久,“那如果事务部没有卡晦身份的审批呢……”
橘瓣送到嘴边,他看了一眼吃进嘴里牛嚼牡丹一般囫囵咽下去,张口接着要说什么迎面又接连送来橘瓣,再吃再送,再送再吃,他始终坚定问到底。
俞会笑眯眯地寄过来一个没剥皮的橘子塞进他嘴里,“果然还得是这样才能让你闭嘴啊。”
飞鸟:“……”
咖啡店还没打烊,店里还有五六个人,阴云谓看起来像是这家店的常客一进门就被服务员单独请进靠窗的小角落,一丛绿油油的龟背竹遮挡住绝大多数投来的视线。
晏竖尔不太喜欢充当人群中心点,坐在龟背竹阴影里他感到舒适了很多。
“鲜果提拉米苏,一杯美式。”她将菜单转给他,“他们家的卡曼橘不错可以配杯卡布奇诺尝试一下。”
“按您说的就好。”
等待咖啡的这段时间阴云谓不打算浪费,她简述了一下晦申请明面身份大概有哪些麻烦,“人类社会很难接受异类。”
晏竖尔眼睑动了动,半抬着注视她。
“离群索居者,神明或野兽。反而言之,我们不能接受轻蔑而无人性的高位者与血腥暴力毫无理智的践踏者。你要保证祂不具有攻击倾向,不插手人类命运——”
“祂插手了你的命运吧?”
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咖啡店所有人齐齐看向被龟背竹遮挡大半的隐秘角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晏竖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缓了缓重新坐回椅子。
阴云谓笑笑,食指抵着额角,鲜红的指甲在晏竖尔严重逐渐扭曲变形,唯有被她夹在两指之间的薄薄纸片分外醒目。
那是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他双目紧闭躺在一片废墟中,胸部以下盖着块有些脏污白衬衣,鲜红血液染红衬衣,胸口心脏处仍旧残留有一个血洞。凶器就是一根长约60的钢筋,摆放在小孩身侧。
孩子右眼眼睑上,有一颗小痣。
与他别无二致。
阴云谓的声音轻而飘渺,落在晏竖尔耳中如同天边雷霆打响,“小晏,你也不想要别人知道你死而复生吧。”
地震那日钢筋穿胸而过,整个心脏被贯穿,当场死亡。然而一夜过后尸体不翼而飞,十几年后,这个应该死在地震中的人活了过来,在她面前行动自如。
两人的咖啡先后送到桌子上,阴云谓不着痕迹地将照片掩在手掌下,再用咖啡杯压住以防被无关人员看到。她冲着服务员微笑点头,“谢谢。”
小姑娘脸红红,抱着托盘半遮着脸羞赧道,“姐姐,我可以跟你合照嘛?你真好看。”
“好哦。”阴云谓起身冲着她举起来的镜头比了个耶,柔和的灯光将她衬托出几分柔和少了些常有的阴湿气质。
“谢谢!!”
小姑娘红着脸捧着相机走了。
阴云谓笑看她背影,感慨道,“年轻真好啊。”她坐回座位发现先前压在盘子底下的照片消失不见。
晏竖尔正拿着那张照片目不转睛地看,片刻后他放下照片,撕碎,泡进面前的咖啡杯里,“还有多少人看过这张照片。”
阴云谓抬抬眼,漫不经心地叉下一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只有我一个。”
“不信。”
“十多年前我是个记者,初出茅庐,热血,胆大。工作第一年我就碰到了临城大地震,也是阴差阳错吧,本来是去调差报道河流断流的,没想到居然地震了。”她摇了摇头,“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预警,崩陷又一次发作了。”
晏竖尔静静听着,手指捏着银叉太久已经缺血泛白。
“那张照片——是我特意拍下的,我亲眼目睹一个家庭父母先后去世,姐姐带着弟弟逃亡路上双双坠命。姐姐被高楼坠落的石块掩埋,弟弟则是被钢筋穿胸而死。”
“余震结束后,我被脑海冥冥之中的指引回到那里,拍下这张照片。”
“当时我只是感慨生命的脆弱易碎,却没想到原来我们的羁绊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说完,她抿一点美式润唇。
“所以……十年间,你并没有人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晏竖尔松开银叉,“那也就是说,杀了你就一了百了了吧。”
阴云谓仔细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但倘若我一定要死的话,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她撑住桌子,无限逼近他两人互相倒映在对方瞳孔中,“你为什么这么排斥事务部,能告诉我吗?”
“……”晏竖尔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透过面前的瞳孔看到更深处,看她的心,看她的想,“我想过我所渴求的生活。”
平静,安宁,一如十一年前的那个上午。
闷热的风吹过河畔柳树,细长叶子被风搓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蒸腾的热气把视线考地扭曲变形。
晏竖尔被同意多吃一根雪糕,他坐在钢琴前借口太热不想练琴——
记忆变得模糊,破碎,像是被打翻的蓝墨水浸透,狼狈地努力补救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墨水一点一点侵蚀幸福过去。
一切归于虚无。
“叮当!”
咖啡店门上铃铛发出一声脆响,熟悉人影站在桌边,“晏竖尔,我们回家吧。”
晦垂头看着他,“那个白大褂说我没关系的。”祂动手将贴在伤处的纱布揭开一个角,那里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初。
晏竖尔恍惚一瞬间,起身,“我先走了。”
“……”阴云谓慢慢收起撑着的姿势,缓缓坐下,举起咖啡杯品着里面苦涩而醇香的液体,似乎如此会让她好受些,“我理解你。”
“路上慢点。”
人的选择是不同的,正如她,在经历一次地震后无意间触及世界真相的一角,从此被卷进没有尽头的漩涡中。
喝完杯底最后一点咖啡,她拿上手包去结账,先前和她合照的小姑娘道:“刚刚您对面的那位已经埋过单了,哦对,他还给您留了个纸条。”
阴云谓有些意外,接过一看,是晏竖尔居住的别墅旁边还有一串日期时间。
她笑了笑,将纸条收进手包。
口是心非。
金盏花疗养院(4)
阴雨连连, 孙师傅接到一个去郊外的订单。这个天气去郊外,是干什么呢。
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滑动,推掉一波又一波雨水, 后座上紫旗袍黑大衣的女人不说话, 只有车辆行驶声响在耳边。
孙师傅通过透视镜瞥了她几眼,猝不及防地对上双狭长阴涩的双眼。
“有什么事吗, 师傅?”她问。
“啊哦、哦,”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孙师傅旁敲侧击, “美女,你知道要岗定湾那边……不太平吧?哎呦那边有个3号别墅, 死人呐, 好几任业主都没了,一个接一个的你说这玄不玄。”
阴云谓轻笑, “玄,不过倒是没听过, 师傅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害,”孙师傅有点自得, “开车这么多年人脉广啦,消息总听一耳朵。听说岗定湾别墅前不久又住进去一个,估计又得, 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吐出舌头, 一脸死相。
转了转手上镯子阴云谓忍不住笑出声, 抬眼对上后视镜里孙师傅的视线,“我就是去找他的。”
“哦、哦……”
孙师傅反应过来,不说话了。此时车辆行驶到山路, 建筑已经很稀少了,葱葱郁郁的绿色自车窗外划过。
又过了半个小时,车到岗定湾别墅区,门卫保安冒雨探出头看了眼,连身份都没核实就抬杆叫他们进去了。
“那、那栋啊美女。”
“3号。”
孙师傅冷汗都下来了,“没开玩笑啊美女,你看我给你停远点行吗?”
“不用了师傅,在这停就行。”阴云谓拿上雨伞,不等车停稳就推门下车走了。3号别墅就在不远处,孙师傅看到她走过去按响门铃,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白发黑瞳非人的少年冲她点点头,又请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