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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暗流·星辰

    【归途】

    帝王车队缓缓行在官道上。

    舆服、旌旗、仪仗,一应俱全。侍卫策马护卫两侧,步伐整齐,甲胄无声。沿途百姓跪伏在黄土中,以额触地,不敢抬头,不敢喘息。

    那辆最大的輦车里,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龙袍加身,冕旒覆面,像极了沉睡的帝王。

    李斯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帘低垂。

    他没有点灯。

    黑暗笼罩着他的脸,只有车轮轆轆的声音,一下一下,压过黄土,往咸阳的方向。

    ---

    夜幕降临,车队扎营。

    帐外,侍从们低声走动,不敢喧哗。那辆輦车被重重围住,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李斯独自坐在帐中。

    案上铺着一份空白的詔书。烛火摇曳,映着那张向来沉静的脸,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已经看了很久。

    却一个字也没写。

    帐帘掀开。

    一股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一个人影走进帐中,脚步极轻,像猫。

    李斯抬头。

    赵高。

    「丞相,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赵高脸上掛着笑,逕自在他对面坐下。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算太諂媚,也不算太张狂。就像一个来叙旧的老友。

    李斯看着他。

    赵高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却毫不在意,抿了一口,还嘖了嘖嘴。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眼。

    「驪山祭天之后,我就发现了。」

    李斯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赵高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赵高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间话家常:

    「那个人的说话方式、走路的姿态、偶尔露出的茫然眼神——和从前那位,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有一回,他看着咸阳宫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这是哪?』。」

    赵高轻轻笑了:

    「一个帝王,会问这种话?」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斯:

    「那个人,不是陛下。」

    帐中静了一息。

    李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高。」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高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李斯一字一顿:

    「皇帝已经驾崩。你这是污蔑先帝、诬陷大臣、妖言惑眾、意图颠覆社稷——」

    他看着赵高,目光冷如寒风:

    「哪一条,都是死罪。」

    赵高非但没怕,反而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丞相,我不是来揭发你的。」

    李斯看着他。

    赵高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我是来跟丞相合作的。」

    赵高继续说,语气诚恳得像在推心置腹:

    「丞相这些年,殫精竭虑,为大秦鞠躬尽瘁。这份苦心,旁人不明白,我赵高明白。」

    他顿了顿:

    「那个毒虫,是丞相养的也好,是别人养的也罢——与我无关。」

    李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赵高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赵高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让胡亥公子继位。」

    李斯冷笑:

    「胡亥?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幼子?」

    赵高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丞相此言差矣。胡亥公子天资聪颖,只是不爱张扬。他自幼追随陛下左右,耳濡目染,深知为君之道。若由公子继位,必能继承先帝遗志,让大秦江山永固。」

    李斯听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赵高,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赵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李斯,目光意味深长:

    「丞相,陛下早有詔书,扶苏公子继位——」

    他顿了顿:

    「是陛下的指示?还是……丞相的?」

    那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李斯心里最暗的地方。

    帐中又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过了很久,赵高轻轻叹了口气。

    「丞相。」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劝一个老朋友:

    「陛下……已经死了。」

    那六个字,说得很轻。

    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两个人之间。

    李斯闭上眼。

    他想起那具冰冷的尸体,想起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他嚥下最后一口气时,嘴角还掛着笑。

    他想起这些年的一切。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他做了多少事,扛了多少罪,背了多少秘密。

    现在,赵高来了。

    带着笑,带着茶,带着「合作」两个字。

    李斯睁开眼。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

    这个夜,很长。

    ---

    【星辰·归去】

    联邦总部,第七十六层。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没有门牌,只有一面泛着微光的金属墙。程熵站在墙前,虹膜扫描通过,墙面无声滑开。

    总理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份电子文档。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坐,刚泡的茶,尝尝。」

    程熵没坐。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总理放下文档。

    「你要回时空管理局?」

    程熵点头:「是。」

    「理由呢。」

    「正史中,秦始皇已死。」程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报告,「嬴政与沐曦退隐燕地,不再干涉歷史走向。」

    总理静静地听着。

    程熵继续说:「但沐曦的存在,已经改变了战国末期的轨跡。她是关键人物——不,她是那个时代的锚点。」

    他目光微微一动,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需要去观测、记录,确保歷史不再偏移。」

    总理放下茶盏,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掂量。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恆星时鐘在走,滴答,滴答。

    「蝶隐核心。」

    「留下。」

    程熵没有犹豫。

    「可以。」

    那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到总理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爽快。」

    核心可以交出去。蝶隐真正的技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黑暗中刺下点阵密码,曾经在量子通道里握紧沐曦的手,曾经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的手。

    有些东西,核心里没有。

    有些东西,在他脑子里。

    永远不会交出去。

    总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

    程熵转身。

    从今天起,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看着她。

    远远地,静静地,看着她。

    确保歷史不再偏移。

    确保她永远不会被发现。

    确保她和那个人,能在蓟城的夕阳里,一直一直过下去。

    ---

    程熵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总理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空椅上,那张常年被各种文件淹没的椅子,此刻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按下通讯器。

    「叫连曜来,就说我泡了好茶。」

    ---

    连曜进门时,总理正看着一份星际图。

    那张图投影在办公桌上方,立体的光点缓缓旋转。联邦所属的叁十六颗殖民星连成一片光网,边缘处,有一颗孤独的星辰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天极星。

    总理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这茶刚泡好。」

    连曜坐下。

    桌上果然摆着两盏茶,还冒着裊裊的热气。总理喜欢喝茶,这是联邦总部人尽皆知的事。他那套紫砂茶具跟了他二十多年,比大多数官员的任期都长。

    连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他问。

    总理笑了:

    「云雾星的春茶,刚运到。给你留了一斤,走的时候带上。」

    连曜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

    总理把星际图推到他面前。那颗淡蓝色的星辰被放大,轨道数据、人口总量、科技等级——一排排数据浮现在旁边。

    「代罪者。」

    总理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冰冻五年。」

    连曜没接话。

    总理继续说:

    「联邦目前的技术,最多还能再冻五年。十年后——」

    「就关不住了。」

    总理看着连曜,目光温和,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代罪者是超人工智能,差点颠覆整个联邦的存在。它的逻辑无懈可击——人类物种如果继续这样发展,叁百年内必然灭绝。它要「拯救」人类,用的方法是……控制。

    沐曦的飞船失事,是它设计的。

    沐曦坠落秦国,是它安排的。

    沐曦成为歷史的关键人物,也是它一手策划。

    它算准了一切。

    唯一没算到的,是人心。

    唯一没算到的,是爱。

    总理指了指星际图上那个淡蓝色的光点。

    「天极星。」

    连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颗星,离联邦很远。但它的科技水平,比联邦高叁个级数。

    总理看着连曜:

    「我想让你跑一趟。外交手段,看看能不能打开合作关係。」

    连曜张了嘴。

    他想说不。

    这一个字就在舌尖,轻轻一推就能说出来。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请求。

    但也没有那么硬。

    总理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天极星,也就只有你说得上话。」

    ---

    连曜站起身。

    他看着那张星际图,那颗淡蓝色的星辰还在缓缓旋转。

    天极星。公主。

    极·辰五世·岳。

    那个名字,他五年没想起来了。

    不对。

    不是想不起来。

    是不敢想。

    ---

    五年前。

    天极星公主访问地球太空总部。

    那是两个星际文明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接触。联邦上下高度重视,派出最优秀的外交官、最顶尖的科学家、最训练有素的接待团队。

    连曜是接待团队的一员。

    他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

    她站在星港的落地窗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侧脸冷得像冰川。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却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一丝暖意。

    他以为自己会厌恶这种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眼神,那种——让人只想远远避开的冷漠。

    但他没有。

    他被吸引了。

    不是因为她美。

    是因为她空。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对联邦的好奇,没有对地球的兴趣,没有对任何人的期待。

    她只是……存在。

    像一颗遥远的星,发着光,却不属于任何人。

    连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人吸引。

    但他就是。

    ---

    第二天晚上,她走进他的房间。

    连曜正在看资料,门开了,她站在门口。

    他愣住。

    她走进来,关上门,看着他。

    「你喜欢我。」

    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连曜没有否认。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吻了他。

    ---

    那一夜,连曜知道了什么是「极致的反差」。

    白天那个冷得像冰川的公主,在夜里——热情如火。

    她的身体是烫的,她的吻是烫的,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

    连曜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样两面。

    白天是冰,夜里是火。

    白天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夜里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只知道,那七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

    七天。

    整整七天。

    她每天晚上都来。天亮前离开。

    连曜以为她爱上他了。

    第七天晚上,她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又恢復了白天的冷漠。

    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联络。

    ---

    连曜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但那个名字一出现,所有画面都回来了。

    她冰一样的眼神。

    她火一样的身体。

    她转身离开时,那一眼的冷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坐起身。

    「锋矢。」

    一道光影在他身边浮现:「将军。」

    「发出星际讯号。天极星。」

    他顿了顿:

    「联系公主——极·辰五世·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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