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血脉,只她一人?!
这颠覆认知的秘闻让她心念电转,无数疑问翻涌而上。
……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皇帝、琳琅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兄妹”?
她终于听懂了这场对话的全部意义。
这不是袒露,而是宣判,顾明泽这句话,斩断了琳琅所有拒绝的可能。
而下一刻,他伸手扶起她,语气仍温和,却再无转圜:
“你以为江步月是何身份?一介质子而已。你肯嫁,是天恩。不愿——
“南靖不缺皇子,朕自有他人可选。
“朕会为你择最好的夫婿,也断不会再让人欺你。”
殿门缓缓开启。顾清澄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入阴影。
“戌时已过,”皇帝声线淡漠,“走罢。朕会遣人将他送来。”
“你若不满意,朕就将他杀了。”
清淡平静,如道吉日良辰。
顾清澄心中一震。
帝王话中的杀机昭然若揭。这意味着,今夜,若琳琅稍有不满,或江步月若不肯低头,任何一个差池,都将成为他的死期。
她必须立刻见到他,告诉他该如何做。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什么血脉之谜,什么皇室秘辛,此刻都抵不过见到他的迫切。
如今她还欠他的,不容旁人来夺去。
昭明殿内铜钟响起,清音穿过宫墙,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已是开宴,她动了动因寒意冻僵的身子,拢紧衣袍,抬脚快步归入人流。
……
钟声落定,丝竹声起。
金炉焚香,灯火通明,席间宾客已尽落座,只剩有东侧一席,尚空着位。
琳琅戴着面具,坐在上首,那个空置的东首席位离她最近,太过显眼,满殿宾客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视线。
公主大典方过就设宴诸妃,相看才俊,其下之意不言而喻,人人各怀心思。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满殿的喧嚣,恰好成了顾清澄最好的掩护。
她此时低眉顺眼,手中捧着酒壶,完美地融在往来宫人的行列里,却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全殿。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坐席已满,唯东首仍无人入座。
殿中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昏昏沉沉,她的腰弯得极酸,却不见那人身影。
位置是留给他的,情报也不会出错,但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他若今夜不来,她将无计可施。
她等得有些倦了,直到酒过三巡,殿门才忽然动了一动。
顾清澄蓦地抬眸。
那一瞬,光影恰好从她眼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的肩头。
她心中一宽。
终于来了。
江步月步履从容,一身与满堂绮丽格格不入的素净,过于冷清,却吸引了满殿的目光。
她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二三面色拘谨的宫人,看似奉侍,实则围困,软禁之态,昭然若揭。
见到来人,殿中一瞬微哗,又归于寂静。
江步月恍若不闻,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缓缓坐于东首之位,明明与琳琅只隔着一道灯火,却仿佛坐进了灯火阑珊处,与满殿浮华泾渭分明。
顾清澄侍立席边,目光穿过重重纱幔与缭绕香雾,终究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是自那日诀别之后,她第一次在光下见他。
清减了些。
却依旧清冷,静默,身陷困局却波澜不惊。
这般冷静自持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自断后路之人。
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不仅当面拒婚,更与皇帝彻底撕破了脸面。
想来,若非琳琅在皇帝面前倾心相护,此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顾清澄的神色微沉,江步月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尚未察觉帝王的杀机。
但方才殿中对话她听得分明,若他此次再违逆圣意,顾明泽绝不会手下留情。
而她今日孤身入宫,四周戒备森严,真要动起手来,她根本护不住他。
她已经替他筹谋好了真正的退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活得过今晚。
顾清澄的目光透过重重纱幔,凝视着他,心下思忖着,如何与他取得联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酒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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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前面大家对昊天的讨论哈,我会在后续演绎的剧情里,慢慢把信息补齐,放心。[眼镜]
夜宴(三)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然而, 为他斟酒的计划很快就失败了。
他所处的东侧席位,看似与旁人无异,细看却不难察觉, 有近身侍卫监视着, 普通宫人都被拦在数步之外。
暖融夜宴下, 他如被困在一方无形的冷壁之中。
她自然也无法近身。
更遑论, 琳琅的目光, 自他一进殿时,便不住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 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若贸然用乾坤阵传音, 或许会惊扰他。
要想个妥帖的法子,引他注目。
顾清澄端着酒壶缓步行来, 目光掠过守侍的宫人,略一思量, 便绕过纱幔,走到他对面的女席间停下。
昭明殿内香雾氤氲,纱幔半垂, 帷幕后女席低矮, 内侍穿梭其间。
她裹在寻常的灰扑内侍袍里,帽檐压得极低, 只露一线冷峭的下颌,隐在往来宫人中, 毫不起眼。
此时舞姬正在殿中跳着霓裳舞,江步月目光疏淡地掠过,帷幕一角下,不过是些斟茶奉果的下人, 来来往往,不值一顾。
直到他余光中,对侧有个小太监慢了一步。
那人恰好在他斜前方站定,于他的余光所及处斟酒。斟满的酒盏轻轻搁在桌几一隅,酒面平稳,盏口却微妙地偏斜,刚好朝向斜对角的方向。
在这满席正襟危坐的宴上,唯独这一盏,不偏不倚,独独向他示意。
那个角度,像是一道目光,邀他对酌。
氤氲纱帷下,他似有所感,忽地抬眸。
恰逢穿堂风掀起纱幔一角,露出灰衣小太监低垂的侧脸。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却偏偏在转身时,让一束烛光精准吻过颈侧,露出一线冷白。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破绽。
她在赌他看见。
江步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见了。
旋即,那身影隐入阴影,如殿中无言的立柱,仿佛浑然不觉有目光穿透层层纱幔,灼灼烙在身上。
歌舞仍在继续,江步月却听见自己一点,一点的心跳声。
那刻意邀约的角度,近乎挑衅的冷白,沉入阴影的姿态……
他缓缓抬眼,心底蛰伏的直觉如被羽毛撩拨,再度苏醒。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过去他错过一回,咫尺不识,生生自抑,任凭那人披着别人的面容,如戏弄痴儿般,在他眼下日日晃荡。
让他忧心,自疑、失控……终至一次次失之交臂。
而今命运赐他失而复得。他也断不会容自己再次错过。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无需面容,不必言语。仅凭这方寸间的存在方式,他便能触到她灵魂的形廓。
她只消站在那里,便是通身都在唤他认得。
他眸光一收,唇角无声勾起一点。
——原来如此。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靠近,便是要他“看见”。
这一刻,歌舞喧嚣,唯余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
猝不及防地,那人于黑暗之间蓦然抬眼。
于是,隔着万重灯影与一重薄纱,他们的视线在煌煌灯火中骤然相撞。
映入他眼底的眸子漆黑,明亮。是绝对的清醒,和确凿无疑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