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惶恐,知道长公主殿下这是气极了。
正当素月不安时,她听到了魏宜华说:“我看这流朱园里的山茶花碍眼得很。”
“去叫人过来,今天把它们都拔干净了。”魏宜华转身,声音冰冷,“本宫不想在这园子里再看见哪怕一株山茶花。”
吩咐完,魏宜华顺着来路回到了园子中央的流水亭,亭内还有奴婢在打扫残渣碎屑。
见魏宜华折返,奴婢们纷纷退下。
她提起裙摆,带着一丝憋闷的怒气,恶狠狠地坐在了桌案后的玉锦垫上。
不过多时,素月便叫来了人。
春光明媚,魏宜华坐在亭子里,瞧着外头的宫女和太监在花圃里忙忙碌碌地挖出那些名贵的山茶花苗。
浓郁的,火红的山茶花。是那个人永远不会穿的颜色,那人爱穿青衫碧裙,可红色却是魏宜华偏爱的颜色,就像一个人爱着山茶花,另一个人却爱托着山茶花的叶子,如此截然相反,如此势不两立。
这样也很好,她不想和越颐宁穿得相似。越颐宁也不适合穿艳色,太浓重的颜色反倒会把她压住。
不对,她适合穿什么颜色关她什么事?
魏宜华又生起闷气来,她气自己总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扰乱心神。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小园内,一簇一簇的花枝被毫不留情地拽下来,满地碎绿烂红。魏宜华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虽认为山茶花底下的叶子很丑,但她又觉得,山茶花不能没有叶子。
园子里的山茶花已经快被拔干净了。瞧着这一幕,魏宜华张了张口:“素月。”
素月迎了上来:“奴婢在。”
“去帮我折一枝山茶花来,”魏宜华说,“要有叶子的。”
“是。”
魏宜华当然听得出素月言语里的困惑。是她让人拔掉这些花的,那应该就是不喜欢这些花才对吧?
为什么突然又想要了呢?
魏宜华看着亭子里的自己接过素月递来的最后一枝山茶花,鲜红欲滴的娇嫩花瓣贴着桌案的木头。
它开得太盛了,招人嫉妒,才会被侍女挑中折下,即使这园子里的山茶花都将要死去,可它却走得更早了一步,叫人惋惜可怜。
幸运的是,它死在了短暂一生中最艳丽的那一刻,尸体沐浴着难得一见的好春光。
后来,越颐宁果真不再来了。魏宜华也没有再于流朱园中遇见过她。
魏宜华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做了梦,而是在梦里回溯了一遍前世的记忆。
往昔的桃红李白和错怪憾恨,都付与梦中的断壁残垣,如同蜉蝣一生。
清早,天边擦白,蓝雾浓郁。素月见长公主的身影坐起,先是怔了一怔,很快走上前来。
她隔着重重帘幔,毕恭毕敬地问道:“殿下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多睡一会儿?”
魏宜华声音低哑地拒绝了:“不了。”
素月见状立马传唤了下去,不过一会儿,宫女们分列两行鱼贯而入,给魏宜华梳洗衣装。
魏宜华的每一日都是排满的,先是晨起练功,读书,再便是会面大臣,与下官议事,批阅公文,偶尔还需要进宫面圣或是探望贵妃。
素月身为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几乎是陪伴魏宜华长大,长公主殿下的优秀都是辛苦努力换来的,从无一分侥幸懒怠。
她敬佩殿下,却也心疼她总是如此苦苦逼迫自己。
一切完毕,看着铜镜里似乎神思不属的魏宜华,素月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
“嗯?”
“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可是昨晚做了噩梦?”
噩梦吗?和今生相比,前世确实像是一场久远的噩梦。人生也只是大梦一场。
魏宜华:“不算是噩梦。不必担心我,我只是”
素月看着她:“只是?”
魏宜华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她坐在昏黄的光影中,仿佛是作古的岁月笼罩了她。
她启唇,轻声道:“只是觉得,对一个人多有亏欠,却又不知如何补偿。”
素月并不能明白,此刻的长公主殿下在忧伤什么。
但她想为她的殿下分忧,于是努力地转动脑瓜子:“补偿的话唔,虽说金银财宝总是万能的,但是多少缺了诚意。若是奴婢来看,奴婢觉得真心的补偿应当建立在让对方开心之上,要投其所好才是。”
魏宜华抬起头,鬓边金步摇跟着一晃。
她喃喃道:“投其所好?”
“是呀,殿下应该也很了解那个人吧?只要按照对方的喜好去做就好了,只要用了心,对方一定能够感受到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越颐宁的喜好
她确实了解。可思来想去,不过都是那些东西。
越颐宁嗜好很少,再送茶叶和茶具,连魏宜华都觉得太过于重复和无聊。更何况,之前那位谢家大公子也送来了许多,光是那些名品茶叶,越颐宁就是喝三年也喝不完。
思及此,魏宜华突然想起在九连镇与越颐宁的重逢,还有她第一次见到的谢清玉。
说起来,她这一辈子,确实有发现越颐宁与前世的不同之处。比如她竟然会豢养男宠,她明明也不像是纵欲好色之徒。
魏宜华沉思,也许这是个好办法。
只是有谢清玉那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前,她想挑个不逊色于他的宠奴,实在是有些困难。
况且,寻常的宠奴都是一身媚骨,叫她看了头皮发麻,越颐宁瞧着也不稀罕那路货色。她估计是喜欢在床下端着,在床上放浪的那种。
既要清雅绝尘如世家公子,又要放荡形骸如青楼小倌,要能果断为她折了礼节尊严,又随时能穿上脱掉的衣服。
找一个容貌不逊于谢清玉,又要有风华气度,不落艳俗的宠奴
还是觉得希望渺茫。
不过,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那么这个礼物送给越颐宁,她定然会觉得惊喜,也能够体现她的诚意。
魏宜华决定了:“素月,你去替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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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发疯了,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是谁[彩虹屁]
写到早上五点,,,已晕厥。
情红
越颐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五月已至, 春深如许。近些日子以来,越颐宁政务缠身,每日都需要与大臣会面议事, 十分忙碌。
横跨三月的绿鬼案在大理寺的调查下层层深入, 由于牵扯甚众, 事关国库财监, 因而依旧是燕京朝政的焦点。
朝廷官员到肃阳当地继续走访乡民, 搜集证据,他们在金府中调查时, 几名服侍金氏多年的老仆当场状告, 由此牵扯出了一桩陈年往事。
原来,当年金远休的原配夫人林氏并非上吊自杀而亡, 而是在和金远休争吵时被他推搡, 撞到了头部, 又因迟迟未能得到救治, 失血过多而死。
金远休当时正在接触朝廷命官,试图由商转仕,如此丑闻一旦传出, 必然会使他名声受损,无望为官。
于是, 金远休想出了将林氏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方法, 来掩盖他的罪行。
虽然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 但当年经手此事的仆人都还活着, 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审问调查后,终于确认了真相。
传闻一出,肃阳城内一时轰动, 无数百姓愤懑难平,金远休也因此彻底声名狼藉。
五月末,绿鬼案清查完毕,正式了结。以金远休为首的一众金家官员被斩首弃市。
在春天的末尾,越颐宁收到了金灵犀从肃阳寄来的书信。
信中,金灵犀代替自己和江海容再一次向越颐宁诚恳致谢。因为她的出面作证,金灵犀作为主谋金远休的直系子女得以保全自身,安然无恙。
金灵犀在信里坦白了一些当时没有告诉越颐宁的事情,比如揭发金远休的几名老仆都是她安排的人,又比如,她早已在越颐宁来肃阳城调查绿鬼案之前,就陆续将自己手中代为管理的一些金氏的田庄和商铺,转到了江海容的名下。
因此,虽然金氏的产业和田地均被查没充公,但金灵犀和江海容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如今肃阳城内的百姓都痛恨金远休,反倒因此怜爱无辜丧母的金灵犀,且肃阳的行医禁令已经被解除,江海容也回来了,金灵犀决定用手里的钱给江海容开一间药铺。
两个人都没有入仕为官的打算,于是约定以后一同在肃阳继续经营手上的商铺和产业。
金灵犀在信中说:“但我依旧感谢越大人帮了我。母亲曾教导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越大人有恩于我和小容,若是有朝一日哪里能够用得上我们二人,请尽管派人来找我,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读了信,越颐宁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已了,很是欣慰。
在金府暂住时,越颐宁卜算过金灵犀的命。纵使已经见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命格,但金灵犀命格中的财富运势依旧让越颐宁为之惊讶。
不是贵重,而是单纯的财,是金玉满堂之象,百年难遇。
拥有如此命格的人,越颐宁只见过一回,是在历史书中,那是前朝一位富甲天下的富商。
她那时便已经知道,金灵犀的未来不止于此。
谷雨将逝,意味着蝉鸣聒噪的夏天即将来临。
这一天,越颐宁回到公主府内时已经是晚上了。寝殿里没有人,但是桌案上压着一张纸,越颐宁过去拿起来看,发现是符瑶留下的讯息。
自从来到公主府之后,符瑶除了在她需要的时候会随她出府,其余时间都会去跟长公主的绣朱卫一起训练,也因此交到了不少同龄的朋友。
看着纸上如同鬼画符的字迹,越颐宁喃喃:“原来今天是绣朱卫集队去后山训练的日子。”
绣朱卫如今已经扩张至千人,均为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们隔三差五便会去深山里进行夜晚和复杂地形的训练,都是长公主魏宜华授意的。
也就是说,符瑶今晚不在府里,至少明天下午才会回到公主府。
越颐宁没觉得有什么。她不是一定要人服侍,毕竟以前也是苦过来的人,更何况,符瑶去绣朱卫,本就是她有意引导的结果。
瑶瑶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她的侍女,那样的话她一身那么好的武功就白白浪费了。长公主殿下是个不错的主公,又是人中龙凤,在她的亲卫军中做事,不愁谋不到一个好前程。
越颐宁自己去找了殿外的侍女,在屋内梳洗完毕,又整理了一会儿明早上朝要用的书卷。正打算熄灯就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恰好从窗下经过,停在了她的殿门前。
她意外地抬头望去,叩门声也跟着响起。
越颐宁扬声道:“这么晚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