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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夫深入 第131节

    难怪黑袍人会如此准确地知道她额上被砸破的位置。

    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做个想来觐见母皇,又被女官挡在门外,只能吹冷风的失势长公主,在寒风之中依旧执拗着,数着天上的星子。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的窗纸上,看着那盏灯影映照出的人影慢慢地靠在了御案上。

    容鲤的指甲掐进掌心,墨玉令的棱角硌得生疼。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那静止的影子,看着那盏依旧昏黄的灯。

    母皇恐怕是,毒发了。

    待会儿容琰一入宫,进入御书房觐见,便会发现母皇毒发已死。

    而她便从天而降,带人在容琰身上搜出致命的毒物,随后拿出立储诏书,将“谋朝篡位”的容琰拿下。

    容鲤百无聊赖地想,原来位极天下,也不过如此。

    容鲤数到不知第多少颗星子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履整齐,中间夹杂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是亲王仪仗入宫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支队伍在晨光熹微中缓缓行来。

    最前方是开道的金吾卫,接着是捧着祭祖礼器的礼官,再往后,是一辆四驾玉辇。辇车帷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容鲤知道,容琰就在里面。

    仪仗队在御书房外停下。

    玉辇的帷幔被掀开,容琰走了出来。

    他一身亲王冕服,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许是一路奔波,许是斋戒清瘦,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单薄了些。

    下辇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礼官连忙扶住。

    容鲤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许久不曾见到容琰了,如今恍惚意识到,一年比一年大,他如今身上看不出来一点儿小孩子的模样了。

    于是容鲤便容易想起小时候,容琰总是体弱。他看不见,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难受。”

    那时容鲤会抱着他,一遍遍地与他许诺说:“不怕,阿姐在。”

    不想如今十年后,彼此对面,言难两全。

    现在,容鲤要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容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御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容鲤所在的方向。

    他问:“阿姐可还好?”

    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

    容鲤不知怎的,觉得鼻头有些酸,又迫着自己转过头去不看他的方向,只轻声应了一声。

    容琰面上苍白,在御书房前犹疑许久,却终究还是推开了门,在女官的引领下走入。

    门开了。

    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容琰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看见御案旁倒在地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看见散落一地的奏折,看见打翻的砚台,墨汁泼洒,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母皇!”容琰的声音变了调,他疾步冲入殿内,在那道身影旁跪下,伸手去探鼻息。

    手指触到的皮肤尚有微温,可鼻息……全无。

    容琰整个人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又探向颈侧脉搏,依旧一片死寂。他颤抖着手翻开母皇的眼睑,瞳孔已然涣散。

    “来人!快传太医!”容琰猛地抬头朝门外嘶喊,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依旧死寂。

    容琰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和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呼喝声骤然炸响,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逆贼容琰!弑君篡位,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容琰猛然转身,只见御书房大门洞开,门外火把通明,映照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为首之人一袭深紫宫装,立在白玉阶上,寒风吹起她的衣袂,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是容鲤。

    而她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暗卫,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更远处,御林军、金吾卫的士兵正在迅速集结,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阿姐……”容琰的声音干涩,“你这是何意?”

    容鲤没有回答他。她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入御书房内,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母皇,又落回容琰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齐王容琰,祭祖归来,入宫觐见,却趁陛下不备,以毒谋害君父,意图篡位。”容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胡说八道!”容琰厉声道,“我方才入内,母皇已经……分明是你!是你设局害我!”

    容鲤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门外集结的将士,抬高声音:“陛下已遭不测,逆贼容琰就在眼前!众将士听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愤怒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齐王容琰,弑君谋逆,罪不容诛!本宫奉陛下密旨,在此诛杀逆贼,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落下,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帛,哗啦一声展开。火光下,绸帛上朱砂御笔清晰可见,玉玺大印鲜红夺目。

    那是一封立储诏书。

    诏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朕若有不测,即由皇长女容鲤继位,总揽朝政,诛杀叛逆,以安社稷。

    容鲤将诏书高举过头,声音穿透夜色:“陛下早有预见,暗中立下此诏!今日逆贼作乱,本宫依诏行事——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宫调遣!拿下容琰!”

    门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诏书上,又看向御书房内脸色惨白的容琰,再看向地上那具明黄“尸体”。

    弑君。篡位。储君诏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但诏书是真的。玉玺印是真的。

    甚至有人上去搜身,当真从容琰身上带着的香囊之中发现了剧毒的药草。

    长公主此刻站在这里,身后是数十名精锐暗卫,外围是已经控制的宫防——这一切都在表明,今夜之事,早有预谋。

    而齐王容琰,孤身一人站在御书房内,身旁是“死去”的陛下。

    百口莫辩。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的声音陡然转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弑君逆贼逍遥法外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醒了门外僵立的将士。

    御林军副统领王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拔刀出鞘,单膝跪地:“末将谨遵长公主殿下诏令!诛杀逆贼,清君侧!”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末将谨遵诏令!”

    “诛杀逆贼!”

    呼喝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将士跪倒在地,刀锋转向御书房内的容琰。

    容琰看着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看着那些曾经或许对他恭敬有加的面孔此刻写满敌意,忽然笑了。

    他回过头来,盈盈望着容鲤:“阿姐,许久不曾见你,我很想你。”

    随后,忽然拿起御案上那柄用来挑落火漆的刀,抹过自己的喉中。

    他大抵早有料到,软软地跌在地上。

    就这般……成功了吗?

    容鲤掌心沁出些冷汗,心更快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忽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步伐——那是成千上万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火光骤然增多,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身着重甲、手持长矛与弩箭的士兵从各个宫门涌入,迅速接管了御书房外围的每一处要道、每一座宫门。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转眼间便反将容鲤带来的御林军、金吾卫团团围住!

    人数对比,瞬间逆转。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新来的士兵甲胄制式与寻常禁军不同——那是戍守京畿、直属于大将军府的玄甲卫!

    容鲤猛地转头,看向宫道尽头。

    那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扬。她的面容刚毅,眉眼间有着久经沙场的煞气,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山,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正是当朝大将军,宋星。

    也是容鲤至交好友安庆县主的生母。

    更是那夜下的……黑袍人。

    与她言辞切切,细磋成败,宫变大事,尽在掌中。

    而眼下宋星在御书房阶下十步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容鲤手中的诏书,扫过御书房内“死去”的顺天帝和容琰,最后落在容鲤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长公主殿下。”宋星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深夜带兵围困御书房,手持所谓诏书,宣称齐王弑君——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分明是彼此一同谋划的,而今宋星却如此开口……

    容鲤握紧诏书,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镇定,抬高声音:“宋大将军来得正好!齐王容琰弑君谋逆,本宫奉陛下密诏诛杀逆贼,清君侧!请大将军助本宫一臂之力,拿下此獠!”

    宋星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容琰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容鲤,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良久,宋星才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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