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一沅拉开姬司谕左手位的椅子坐下,期间不动声色瞄了眼他的胸口。
双臂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是被人一刀捅穿心脏受了重伤的样子。
姬司谕似有所觉,抬头笑道:“不过一日未见,妹妹盯着我做什么?”
时一沅:“……”
她哪里盯着他了?
“哥哥喜欢水仙花吗?”时一沅反问。
“嗯?”
“咳咳咳!”
姬司谕刚出声,旁边正在喝牛奶的姬青池就被呛到了。
两人同时看过去,见他抽纸捂住嘴,咳得惊天动地,冷白色的面颊染上浅浅的红晕,眼尾还掉出两滴泪。
“青池,你没事吧?”姬司谕似笑非笑道。
姬青池咳嗽的动作一顿,唰啦一下站起身,飞速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不等姬司谕开口,他快步出了餐厅,身后好像有恶狼在追。
时一沅歪过脑袋眨了眨眼。
便宜二哥的性格好像和她昨天认识到的有所出入。
“不喜欢。”凉凉的三个字传入时一沅耳中,她对上姬司谕没什么情绪的双眼,又听他道:“你喜欢的话,可以让阿德莱特给你种一片。”
时一沅从容落座,“我不喜欢,只是觉得很适合哥哥。”
“你现在叫哥哥是越叫越熟练了。”姬司谕夹着灌汤包,意有所指。
“毕竟你都叫我妹妹了,我叫几声哥哥怎么了?”时一沅谢过佣人端上来的早餐,不慌不忙和他打机锋。
佣人听着他俩的对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再偷偷瞄一眼,好像又不太对。
司谕少爷和青沅小姐相处的气氛挺和谐啊,完全不像刚才和青池少爷一起吃早餐的时候,沉默得令人心惊肉跳。
可青沅小姐为什么突然问司谕少爷喜不喜欢水仙花?
-
祁焕喝着没滋没味的营养液,盯着光屏上‘明天见~’几个字,眉头几乎要打成死结。
他的脸上还顶着祁夫人扇出来的巴掌印。
没上药,肿肿的,有点疼,但已经习惯了,倒也觉得还好。
祁焕想问‘季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字面上的意义太好了解了,犹豫了好半天还是缩着指尖没有给她发消息。
他都那么无情地给她发了‘以后不要再联系’的消息,她应该明哲保身当做没认识过他。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又有股隐秘的期待,期待今天真的能见到‘季沅’,期待她不同于他以往相交的任何一个‘朋友’。
正纠结着,祁焕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羽翅振动的微响,下意识抬头看去,便看到一只只独角天马护送着一辆星梭从空中飞下,落在远处的草坪上。
天都姬氏?
他们来干嘛?
祁焕起身走到窗前,恰好看见母亲身边的首席助理梅莉女士带着人迎向草坪。
他正准备看看星梭上的人是谁,房门被人敲响了。
强势进门的祁夫人夺走了祁焕的注意力,他垂下眼帘,又是那副沉默不语的姿态。
祁夫人看到他脸上显而易见的巴掌印,狠狠皱了皱眉,冷声道:“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摆给谁看?跟你哥——”
话到一半,祁夫人的眼睫颤了颤,立即改了话头,“天都姬氏刚找回来的纯血饕餮上门拜访,你马上收拾收拾跟我去见客。”
祁焕习以为常地嗯了声,默默朝衣帽间走去。
祁夫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出意外,她会是饕餮军团的继承人,你最好和她打好关系,为自己争取筹码。”
祁焕再次嗯了声,本来还一刺一刺发疼的面颊好像突然失去了知觉。
走出衣帽间,祁夫人还等在他的房间里,但他从星芒森林里带回来的几样小型异植标本已经进了垃圾桶。
祁焕垂在身侧的手指勾起,又迅速松开。
他抬起头露出标准的笑容,一改刚才低落的音色道:“母亲,我收拾好了。”
祁夫人稍微满意了些,走到他面前,用指腹轻轻扫过他红肿的面颊,语气缓和道:“小焕,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在天穹星,你不去争便只有死路一条,每一任螣蛇家主都不会留下除自己血脉之外的纯血手足。”
“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你的曾祖,他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淡绿色的星力覆上祁焕的面颊,醒目的巴掌印顷刻间消失无踪。
祁焕僵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不知从何时起,渴望被母亲关注,渴望被母亲拥抱的他,开始惧怕母亲的触碰,惧怕母亲的靠近。
祁夫人满意地带着他出了房间。
行至楼梯口时,两人听到了客厅里脆生生的笑,“是吗?祁焕也喜欢喝云顶露青?我下次送他一些呀!”
祁焕听到熟悉的语调和音色,微微睁大了眼,终于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还在纠结的那条消息。
灵光乍现,他急急往前走了两步,却不小心踢到楼梯护栏,传出清脆的声响。
正在和梅莉女士聊天的女孩转过头来,漂亮的银蓝色双眼犹如闷热窒息的夏夜里熠熠生辉的萤火,照亮了祁焕心底沉重的枷锁。
时一沅偏头笑得眉眼弯弯,对楼梯上秉着呼吸的少年挥了挥手,和前天晚上祁焕被带走后她对着夜空独自告别的动作完全一致。
“好久不见,祁焕。”
话落,她把目光转向震惊不已的祁夫人,眼尾微微上扬,纤细的柳叶眉舒展成极为惬意的弧度。
“又见面了,祁夫人。”
吃吃吃(18)
对祁夫人而言, ‘季沅’不过是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之所以不直接弄死,是因为不想和祁焕闹得太僵。
比起让他一直惦记着所谓的难民朋友, 还不如让他认清, 友情这个可笑的字眼在绝对的地位和权力面前, 不值一提。
一直以来, 祁夫人都是这么做的,从未出过差错。
此时,她注视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孩, 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猴子耍。
几天前,天都姬氏找回纯血饕餮的事情就经由姬芜之口, 在几大家族间传开了, 先不提图腾家族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 但绝对每个人都想看看这只流落在外的小饕餮究竟是龙是虫。
是以, 昨天接到阿德莱特递送过来的拜帖时,祁夫人即使没心思应付访客, 却还是选择见一见天都姬氏流落民间的大小姐。
不想, 现实会给她如此重击, 令她在这个刚成年的女孩面前颜面扫地。
偏偏她还不能像之前一样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轻描淡写的让她滚。
祁焕和祁夫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完全没了公事公办的僵硬感, 语气里不自觉带出小雀跃, “季沅, 你说你找到的家人, 就是姬芜元帅吗?”
时一沅笑着点点头,“嗯嗯,大哥说回天都星之前让我不要张扬, 我本来想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出了点意外,让祁夫人误会了,只好亲自过来道歉,夫人不会介意的吧?”
祁夫人听着她名为道歉实为挑衅的话,尽管心头很是不悦,却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伎俩失态。
她的余光扫过祁焕亮晶晶的双眼,端茶轻抿了一口,挂上公式化的笑容道:“不过是个小误会,青沅你真是太客气了。”
时一沅早料到这位能从容处理丈夫各色情人之间的夫人没那么容易破防,泰然询问:“那我可以和祁焕到花园里走走吗?前天分别的突然,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说。”
祁夫人不想答应,但祁焕已经高兴应道:“好呀好呀!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不堪受用的蠢货!
祁夫人心头起了怒,又不好在这种情况下打祁焕的脸,只好故作大度的颔首:“你们年轻人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但要知晓分寸,别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情,回头要长辈出面,可是要闹笑话的。”
“多谢夫人提醒。”时一沅假装听不懂她的内涵,不软不硬接了话。
旋即,她笑道:“祁焕,你可以先去吗?我有两句话想对夫人说。”
祁焕微抿了下唇,露出担忧的神情,想说什么却看她笑意不减,不知为何,那股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他心头作祟的暴戾感渐渐消退。
他点了下头,“我去给你拿星果吃,你喜欢莲心果还是星星枣?”
“星星枣吧?它更甜。”时一沅自然回答。
祁夫人见祁焕像条蠢狗一样被她使唤,心头狠狠憋了口气,再看时一沅的目光,便犹如刀子般锐利。
时一沅回头时恰好对上她的眼神,像被突然吓到了,发出小小一声呀。
站在她身后扶剑而立的林纾少将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往前了一步。
时一沅却没有让她出头的意思,她的场子,自己会找回来。
她收了收心有余悸的表情,语气轻快道:“夫人怎么突然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抢了夫人很重要的东西。”
她的眉眼又乖又软,眼睛却亮的惊人,此时刻意咬重了抢字,仿佛是在强调什么。
在祁夫人给出反应之前,她推开手提包的吸扣,从里面取出一张星卡放在桌上。
清脆的啪嗒声在过分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祁夫人看到星卡的瞬间,猛然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其实我今日上门,主要是来道歉的。”时一沅食指点着星卡,缓缓推至祁夫人面前,笑意盈盈道:“抱歉呀夫人,我拿着这三百万,心里很是不安,就回去把这事告诉哥哥了。”
“哥哥训斥我,说我目光短浅,三百万买不来我一双鞋,这张星卡是在羞辱天都姬氏,羞辱母亲,要我说出给我星卡的人,饕餮军团不介意走一趟。”
“我又害怕又羞愧,但私心里觉得夫人不是那样的人,便只好借着拜访的由头,悄悄来还这张星卡。”
她收回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声,“还请夫人替我保密,否则哥哥知道了,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的,我才刚回家,不想因着这样一件小事惹来母亲的不喜。”
祁夫人从看到星卡的那一刻便死死盯着她,直到时一沅说完最后一句话,拂过裙摆站起身,她的视线也不曾离开。
在难民堆里爬摸打滚过的野丫头果然不是善茬,竟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站在祁夫人身后等待吩咐的梅莉女士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位大小姐若真想致歉,又岂会带着姬芜元帅的心腹林纾少将来说这些?她处处贬低自己,话里藏着的刀子却刀刀割人心窝,明摆着是来示威的!
拿钱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滚蛋是大家族里最常见的手段,旁人知道也没什么,但若是夫人把钱砸到了饕餮军团未来的继承人头上,还只拿了三百万,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夫人最是要强好面子,被她如此挑衅威胁,定然要大发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