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水下浮出,又迅速被流水冲散。
被那条藤蔓吃掉了。
血色禁地由星曜军校管辖,军训期间,整个血色禁地被征用了,禁止外部人员进入。
那个人是星曜军校的学生?还是偷溜进来的天赋者?
不等时一沅进一步思索,棠溪雅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姬青沅?姬青沅!我叫了你好几遍,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时一沅收回思绪,“下方的景色太好看,我一不小心看入神了。”
“这种程度的景色就让你看入了神?”她语调微扬,一副‘你果然没见过世面’的嘴脸。
时一沅懒得和她扯皮,问道:“你叫我有什么事?”
棠溪雅被拽回注意力,“我问你要加入哪个阵营?”
“你问这个做什么?”时一沅回望一眼渐渐远去的瀑布,收了收思绪。
管他是谁,反正跟她没关系。
棠溪雅自顾自说起来,“我要加入摇光阵营,成为摇光阵营的领导者,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和我一起,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我让你当二把手!”
时一沅眸光微动,“可我什么都不会,别人会不服气的吧?”
棠溪雅一时间答不上来,犹豫了一会儿才讷讷道:“你是纯血饕餮!天都姬氏的大小姐,别人怎么可能不服气!”
时一沅恍然,“原来身份和地位高,就可以成为阵营的领导者吗?”
棠溪雅又被她问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点头,又听她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屈居公主之下?”
棠溪雅懵了一瞬。
时一沅揣着小短腿,语气轻快道:“我是天都姬氏继承人备选者中唯一的纯血饕餮,饕餮军团未来的统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屈就于皇储殿下便算了,公主殿下似乎还不够格。”
不够格。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棠溪雅的脑袋上,敲得她头晕目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时一沅到底说了什么。
她是皇室公主,自从被皇后抚养,再也没有人敢对她说‘不够格’‘不配’之类的话。
曾经被推搡在角落里,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任人嘲笑的记忆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犹如大海里翻涌的浪潮,滚滚而来。
棠溪雅睁大眼,厉声道:“你凭什么说我不够格?我是帝国公主!是——”
“是什么?你除了是公主之外,还是什么?”时一沅截断她的话,满含笑意地反问。
棠溪雅再次被问住了。
她除了是公主,还是谁?
时一沅不慌不忙道:“你只是活在皇储殿下阴影里的一棵菟丝花,遇到困难了需要他帮你解决,想成为摇光阵营的领导者,却也只能依靠他派到你身边的人。”
时一沅能清楚地感受到棠溪雅的身体有多么僵硬,却还是像恶魔一样,在她耳畔低语:“没有了棠溪晟,你还是什么?”
你什么也不是。
明明没有这句话,棠溪雅却好像听到了。
她犹如一只惊弓之鸟,猛然震动翅膀飞向血色禁地深处。
时一沅牢牢蹲坐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剧烈起伏的情绪,银蓝色的双眸中渐渐浮起笑。
活在虚假中的人,最恐惧现实降临。
也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被棠溪晟养废了没有。
没有自然再好不过,废了也没关系,再无用的废品,她也修理过,虽无法与精品媲美,但胜在明白自己有了价值。
棠溪雅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血色禁地上方乱窜,时一沅准备给她下一剂猛药,在她低飞之时,从空间指环中取出一颗异植种子,朝下方的森林丢去,并对其使用今天早上得到的拟态天赋【不死神树-葳蕤】。
被注入生机的种子顷刻之间将周围的星力吸收一空,藤蔓翻涌而出,缠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棠溪雅,猛得把她拽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拉回了棠溪雅的思绪,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蹲坐在她背上的时一沅已然先一步变回了人类形态,把她捞进怀里。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长剑两侧开刃,微冷的光自剑柄一路滑至剑尖。
棠溪雅还没看清这柄剑具体长什么模样,时一沅已然挥其他向前横切,把即将捆缚住她们的碗口粗藤蔓切断,并且借力踩在另一条试图偷袭的藤蔓上,灵巧地翻过身!
她的脚尖点在空中飘飞的叶片上,而后横过剑身,与拂过森林中的微风并肩杀向还未来得及重新组织攻势的藤蔓!
她像一只活跃在丛林中的灵猫,优雅而从容,又好似最老练的猎手,精准避开藤蔓的每一次进攻和偷袭,将它一根根切断,直至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根茎。
根茎无力地在地上摇摆,时一沅将手中的剑竖直刺下,只听清脆一声咔嚓,位于根茎下方的异化结晶碎裂,异植也彻底失去生机,瘫软了下去。
时一沅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放回空间指环。
这是姬芜得知她还未拟态化武后,给她防身的武器。
被时一沅单手护在怀里的棠溪雅已经看傻了,金红色的双眼直愣愣盯着地上那株死得不能再死的异植。稍稍缓过劲儿后,她僵硬的抬起头,仰视她以为弱到必须要人保护的女孩。
那头银灰色的披肩长发因为要军训,被她绑成了高马尾,蓝底银边的发带从她肩后垂落,恰有一缕微风吹来,发带缠绕着发丝轻轻拂过棠溪雅的脑袋。
还是那张乖巧无害的面容,眉宇间却多了她此前不曾见过的冷静与从容,她收剑的姿势那样漂亮,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姬青沅。
这是姬青沅。
饕餮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似察觉了她的目光,女孩低下头来,银蓝色的双眸像盛着一抔星光,美丽而璀璨。
时一沅松开手,棠溪雅立刻变回人类形态,微抿着唇,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她眨了眨眼:“怎么了公主殿下?这样瞧着我?”
棠溪雅讷讷道:“你……你不是才觉醒拟态不久吗?怎么这么厉害?”
刺出的每一剑都精准而果决,明明是危险的战斗,她却比参加舞会还优雅从容。
时一沅偏头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吗?还是你觉得,我刚觉醒拟态,就必须是弱者?像你一样,需要活在兄长的庇护之下。”
稍稍缓过情绪的棠溪雅瞳孔骤缩,不受控制捏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时一沅恍若未觉,俯身靠近她的耳畔,“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领导我吗?”
夏日的风穿林打叶而来,仿佛在应和她语调里的轻蔑。
棠溪雅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时一沅抬手扣住了后腰,捏着下巴被迫抬起头,望进那双冷而瑰丽的双眸。
她轻语:“公主殿下,您可是纯血金乌,别活得像只只能捡食腐肉的乌鸦。”
吃吃吃(28)
恒星的光辉穿越层层叠叠的枝干树叶, 照进棠溪雅的眼中,那一瞬绚烂的光彩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时一沅单手执剑,轻轻松松杀死异植的画面不受控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每一次进攻、每一次挥剑犹如拓印在她的意识里, 清晰无比。
不等她消化完那句话的意思, 时一沅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径直朝血色禁地的某个方向走去。
棠溪雅傻愣愣由她拉着,不由将视线放在她的背影上。
两人的身高相差不过一两厘米,她并不需要仰视对方, 但就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中,棠溪雅觉得自己渺小的像一只蝼蚁。
鞋子踩在枯叶上, 发出窸窣窸窣的声响, 她们并未刻意隐藏气息, 有异植从隐蔽的角落里露出脑袋, 长着细密尖齿的大花盘缓缓淌出粘稠的组织液。
组织液掉在地上,刚从土里冒出脑袋的草芽便在噗嗤噗嗤的腐蚀声中枯萎腐烂。
时一沅仿佛没有察觉到暗中贪婪的气息, 继续往前走。
突然, 一朵巨大的花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灌木丛中窜出!
花瓣张开露出花蕊中的一圈尖齿, 尖齿急剧咬合着, 狠狠咬向时一沅的侧腰处。
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停留,刚刚被她收进空间指环的长剑毫无预兆出现, 简简单单的一个挑刺便贯穿了异植的花苞。
红艳艳的组织液溅了出来, 又被她握剑上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把组织液全部甩飞出去, 准确无误命中另外三株从灌木里冲出想趁此机会偷袭她的异植。
腐蚀声再次响起,几株异植痛苦地甩动根茎,但还没能缓过劲儿来, 回旋的长剑便已毫不留情割断了它们的花柄。
磨盘大小的花盘争相掉在地上,圆润饱满的花瓣还在蠕动着做出咬合的动作,异植们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已经掉了。
时一沅轻车熟路地挖走黑色结晶,继续往原定的方向前进。
半个小时后,一股凶厉的气息从远处快速接近,时一沅停下步伐,用星力震掉剑上的异植组织液,把它收回空间指环。
不一会儿,姬青潋从一处灌木丛中探出脑袋,凶恶怪诞的饕餮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两人立即变回人类形态。
他神情紧绷,瞧着是生气了。
时一沅露出笑,轻快喊道:“三哥哥!你来啦!”
姬青潋快步走过来,虎着张脸把她拉到面前仔细瞧了瞧,确定完好无损后,怒瞪向棠溪雅,“偷猫贼!”
棠溪雅猝不及防被这三个字砸了脑门,总算找回了点意识,却没像之前一样和姬青潋呛声,而是看向站在他身边,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满乖巧的时一沅。
她的眉宇之间盈满高兴,全然没有刚才手起剑落猎杀异植的冷漠,此时站在身高腿长的姬青潋旁边,显得娇小而无害,看起来完全是那种被蚊子叮上一口就要哭哭啼啼找哥哥安慰的小女孩。
棠溪雅抬手掐了自己一把,切实的痛感让她差点飙出泪来,终于确定发生的事情不是在做梦。
姬青沅压根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猫咪!而是伪装成小猫咪的凶兽饕餮!这副人畜无害的外表是骗人的!骗人的!
姬青潋知道他那么小一只妹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吗?!
棠溪雅的眼睛因为此时的内心活动微微瞪圆了些,姬青潋懒得和‘偷猫贼’多打交道,拉过时一沅快步往前走,还嘱咐道:“这家伙一看便不怀好意,你离她远点。”
棠溪雅见他说自己的坏话都不避着点,磨了磨牙,又不敢一个人待在处处是异植的血色禁地,忍着心头的别扭快步追了上去。
正在嗯嗯敷衍姬青潋的时一沅忽然回过头,平静而又冷淡的望了她一眼。
明明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棠溪雅脑中却不受控制响起了她的声音。
“你只是活在皇储殿下阴影里的一棵菟丝花。”
“没有了棠溪晟,你还是什么?”
“别活的像只只能捡食腐肉的乌鸦。”
远看前方走在一起的兄妹二人,姬青潋絮絮叨叨个不停,姬青沅时不时嗯嗯两声。
明明是哥哥操心妹妹不长心眼的情形,棠溪雅却恍然发现,在他们的相处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从来都不是姬青潋,而是姬青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