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关闭后的寂静余响，和许颜上楼后渐远的脚步声。

    喉咙里很干，想咳嗽，她用力咽了咽，那痒意暂时被压下去，变成胸腔深处一阵闷痛。

    楼上书房的门开了。许颜走下来，她走到李诗面前，倚着沙发靠背。

    “这几天闷坏了吧？”许颜开口，“我也闷。楼上楼下的，跟坐牢似的。”

    “想出去透透气吗？”许颜转过头看她，“就我们俩。”

    李诗抬起眼，看着她。

    “去看海。”许颜说，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盖着毯子的膝盖上，“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想看海？高中作文里写过？还是我记错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许颜笑了笑，手指在她膝上轻轻敲了敲，“这边往东开，叁个小时车程，有个私人海滩，人少，干净。我让人订套临海的别墅，我们过去住几天。散散心。”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就当……庆祝一下。”她背对着李诗，声音飘过来，“庆祝那些烦人的苍蝇，终于要消停了。也庆祝你，”她顿了顿，没回头，“最近这么乖。”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很平静。

    “明天。”许颜放下手机，转过身，“早点出发，路上不堵。我让祝满帮你收拾点东西，不用多，几件换洗的就行。海边风大，带件厚外套。”

    她走过来，俯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把李诗圈在身前。“高兴吗？”她问，眼睛盯着李诗的脸。

    李诗垂下眼睫。“嗯。”

    “嗯什么嗯。”许颜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说‘高兴’。”

    “……高兴。”

    许颜似乎满意了，直起身。“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安排车和房子。你……回房间躺会儿吧，养足精神。明天要坐几个小时车。”

    她说完，拍拍李诗的肩膀，转身又上了楼。

    李诗留在客厅里。阳光挪动了一点位置，从手背移到了小臂上。她操纵轮椅，慢慢回到自己房间。

    胃部猛地抽搐，她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胃。

    过了一会儿，那阵剧烈的恶心感过去，她转动轮椅，来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缝隙。楼下小区里，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有小孩踩着滑板车呼啸而来，母亲跟在后面喊“慢点”。

    敲门声响起，很轻。“李小姐？”是祝满。

    “进来。”

    祝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的旅行袋。低着头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衣物。

    “许小姐说，去几天就回，带两叁套换洗的就行。”祝满一边迭着衣服，一边低声说，“海边温差大，这件毛衣也带上吧？还有……药，我都分好装在这个小袋子里了，您记得按时吃。”

    李诗“嗯”了一声。

    祝满把衣服和药袋放进旅行袋，拉好拉链，放在床脚。

    “李小姐……”祝满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您……您多保重。”

    说完，她匆匆转身离开了房间，带上门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最后彻底暗下去，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晚饭是祝满送上来的，清粥小菜。李诗吃了几口，放下勺子。祝满默默收走餐具。

    许颜没下来吃，她在书房似乎有打不完的电话。隐约能听到她提高声音又压低，偶尔传来短促的笑，或者不耐的“知道了”。

    夜深了。李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许颜走进来，她没开大灯，只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

    她很自然地侧过身，手臂环过来，搂住李诗的腰，脸埋在她后颈，深深吸了口气。

    “睡了吗？”许颜问。

    李诗没动，也没回答。

    许颜似乎也不在意，手指在她腰间无意识地划着圈。“都安排好了。别墅靠海，带露台，推开窗就能听见浪声。明天我们早点走，路上顺的话，中午就能到。下午……我带你下去走走。沙子很细，光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她顿了顿，“你能走吗？要不要我扶着你？”

    “试试。”李诗说，声音很轻。

    “好。”许颜收紧手臂，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试试。走不动也没关系，我抱你。”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李诗却一直醒着。

    天还没亮透，许颜就醒了。她起身的动作很轻，但李诗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许颜正在穿衣服，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睡会儿吧，还早。我下去看看早餐好了没，顺便最后确认一下行程。你再躺半小时，嗯？”

    她弯下腰，在李诗额头很轻地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半小时后，祝满进来帮她洗漱、换衣服。

    “许小姐说，海边穿这个舒服，也方便。”祝满低声解释，帮她套上裙子，整理好裙摆，盖住腿和轮椅。

    李诗自己扣上开衫的扣子，一颗，两颗，直到最上面一颗，把脖子也遮得严严实实。

    许颜也换好了衣服，看起来清爽又随意。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她说，走到李诗身后，很自然地接过轮椅推手。

    祝满提着那个小旅行袋，跟到门口。许颜接过袋子，对祝满点点头：“看好家。有事电话。”

    “是，许小姐。”祝满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许颜推着李诗进了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许颜似乎在检查手机，嘴角抿着，没什么表情。

    车库里的车已经发动了，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看到她们，下车，帮忙放好旅行袋和轮椅。

    许颜拉开后座车门，然后转身，朝李诗伸出手。李诗扶住她的手臂，借力，缓慢地将自己从轮椅上挪到车后座。

    “东海岸，白沙湾，17号别墅。”许颜对司机说。

    “是，许小姐。”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城市在车窗外快速后退。

    许颜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李诗也看着窗外。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许颜忽然开口：“渴吗？后面有水。”她转身，从后座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李诗。

    李诗接过，小口喝了一点。

    “累的话就睡会儿。”许颜说，自己也喝了一口水，“还早。”

    李诗摇摇头，把水瓶握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许颜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开始看下载好的电影。她把一只耳机递给李诗。“看吗？无聊的话。”

    李诗看了一眼屏幕，是部关于海妖的，讲什么的她不知道。她摇摇头。

    许颜也没勉强，自己戴好两只耳机，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屏幕。

    李诗看着她。

    车子继续前行。电影看完了，许颜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快到海边了。”她说。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咸腥的气味。

    车子拐下高速，进入一条沿海公路。路不宽，两边是茂密的防风林，透过树的间隙，已经能看到远处一片无垠的、灰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看，海。”许颜指着窗外。

    李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她从未真正见过的景象。没有想象中的蔚蓝，是更沉静的灰蓝。

    很平静。也很……空洞。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更私密的支路，两旁是高大的椰子树和精心修剪的花圃。

    司机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和轮椅。许颜先下车，深吸了一口气，伸展了一下手臂。“空气真好。”她转身，帮李诗下车，扶她坐上轮椅。

    “走吧，进去看看。”她推着李诗，走上通往门口的缓坡。

    门是指纹锁，许颜按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挑高的客厅，大面积落地窗直面大海，视野极佳。

    “喜欢吗？”许颜问，推着李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嗯。”李诗看着窗外那片海。从这个角度看，海更近了。

    “你的房间在一楼，那边，方便些。”许颜推着她走向一扇门，“我的在楼上。先休息一下，收拾收拾。午饭我让他们送过来，下午凉快点了，我们再下去。”

    许颜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你先自己待会儿？我上楼放东西，顺便看看。”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