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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庙堂之高,科举之卷 > 第263章

第263章

    她攥紧手中木簪,神色中有一股殊死的决绝。

    在后面,是一个干瘪枯槁的老妪。

    她衣裳单薄,怀里搂着一具皑皑白骨,甚是惊悚。

    “民妇湖广华容县人,有冤要诉。

    大历三十年,我儿乡试迟迟未归,一年后府兵才送回他的尸首,一句舞弊绞立决就打发了老妇,可我儿向来得府县教授喜爱,才学是一顶一得好,又何须舞弊?就算真舞弊,缘何府县不见任何判书公文?”

    老妪说完,亦想磕头,被高勤身后兵卫拦住。

    尚书脸色凝重地接过老妪手中泛黄的旧纸。

    上面血迹斑驳。

    依然难掩清新俊逸的字迹。

    “污名不洗,冤情不雪,我儿绝不入土为安。”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高勤每向前一步,就有一桩新的冤情。

    百步之后,他已然听齐大历二十四年起至大历三十三年,柳巍亲历的、主考的,常科带恩科,共计五场的累累罪迹。

    波及之广,受害人之众,高勤听得都胆寒。

    这案子越深入,高勤越知不可深查。

    大宁正直风雨飘摇的时候,若是彻查此案,柳巍身死事小,动摇神宗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才是大忌。

    杀贤良、用奸佞,无君德,在君位。

    他都能想象,这事一旦闹起来,民心集聚,神宗费劲心力压下的某些人事,必将甚嚣尘上。

    百姓只会越发想念清明盛世的缔造者,厌恶甚至反抗造成当下局面的上位者。

    或许,还会引起一场不亚于两省规模的民乱。

    可跪在人群尽头的最后一位,偏偏是方徵音。

    一个年节过去,老尚书沧桑不少,鬓角白发再也藏不住。

    他亦向着资历甚至不如他的刑部尚书跪下。

    高勤忙上去搀扶。

    方徵音推开他的手,亦坚持磕了三个头。

    “本官此行,不为自己,只替戍边的老弟徵言进言陈冤。”

    “今科乡试,老夫那不肖侄儿入场即遭人陷害,以至于首场昏迷,无法提笔。

    后两场侄儿心灰意懒,干脆弃考买醉,不想却被歹人掳走,禁锢多时,造成了畏罪潜逃的假象。

    如今小侄重获自由,整日如过街阴鼠,无路鸣冤,老夫只好勉力代劳。”

    他说得情深意切,眸中恳求叫高勤甚至心软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他不过是把冰冷的刀,向来不问人情冷暖,只管主人意志。

    立案审查是不会立案审查的。

    他必须尽快疏散苦主,以免引起更大的骚乱。

    尔后,再全权交予陛下圣裁。

    即便要审,也得锦衣卫的私牢。

    是以,他一脸诚恳地为难。

    “方大人,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刑部恐独木难支,还需容后会同三司合审,你看……”

    他话音未落,一道苍老声音打断了他。

    “何必容后?大理寺在此,为民请命,老朽义不容辞。”

    正是许久不曾露面的秦昀秦大理寺卿。

    另一道清越的声音紧跟着应和。

    “柳巍祸乱科场,五省万民歃血,如此民愤昨日可血洗孔庙,来日便可血洗大宁,此事关系社稷国本,岂容耽搁?

    都察院左都御史空悬,想来我这右都御史亦能做主。

    如此三法司已齐,还请高尚书就地审理,以息民愤、以抚民情!”

    数百人集体鸣冤, 很快引起躁动。

    秦昀与苏训一夫当关,分毫不让,叫高勤骑虎难下。

    跪地之人如有感应, 很快膝行换位, 将唯一一条小道隐去。

    高勤连带三位大人, 一同被困进局中。

    四个二品大员, 叫率府兵赶来救火的顺天府尹很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二去, 高勤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京都百姓越聚越多,望着一条长街的老弱病残,听着数以百计的草菅人命、家破人亡, 果然群情激奋, 甚至有百姓向着居中的三司扔起碎石头。

    委屈灾年, 臭鸡蛋、黑狗血亦是珍品, 扔不起。

    四人中,唯有秦昀, 自带buff。

    老百姓扔石头都自觉避开他。

    见高勤狼狈模样,他突然问道,“守朴, 你还记得当初为何入伍?”

    高勤正左支右绌,闻言也不见得有好气,“陈芝麻烂谷,谁还记得?”

    秦昀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久居边境, 看够鞑靼烧杀劫掠恣意扰边,便十分仰慕苏侯风采, 也想亲自守边,护家乡父老周全, 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后只得向太祖请命,甘愿做个监军……”

    他悲悯地望向长街血书。

    “可是不过三十年,同样惨遭凌霸的百姓跪在你跟前,你却心硬如铁,所思所想尽是如何镇压他们以粉饰太平,再不复当年的侠义热血。”

    “人若血冷,同五毒臭虫何异?”

    苏训冷不丁插上一句,叫高勤越发难堪。

    三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也包括改造一个人。

    他已然习惯神宗的处事逻辑。

    甘愿在庞大而僵化的国家机器里做一颗循规蹈矩的铆钉。

    即便心中仍存一丝星火,却也难燃腐败潮湿的内里。

    锦衣卫很快到场。

    绣春刀一出现,长街登时陷入恐慌。

    顾云恩没想到一个刑部尚书竟执拗如斯。

    他喘着息,撑起麻痹的膝盖,踉跄着向人潮中心涌去。

    有人却赶在了他前头。

    高勤只觉一道温热液体溅上脖颈,濡湿他须髯。

    他愕然望去,就见方才还在哭诉的老妪已然舍了儿子骸骨,正挥舞着手臂向他扑来。

    她的胸前,一柄长刀横贯,带出血沫碎肉。

    高勤甚至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心脏,犹在做垂死挣扎。

    噗通——噗通——

    老妪最终力竭,摔倒在他身上。

    耳畔是呕哑的嘶鸣,“狗官,狗官,我诅咒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血沫喷涌在他衣襟,染红绯色官袍。

    老妪拼死,却也只在他胸襟留下一个骷髅般干柴的手印。

    人群中不知是谁,愤懑呼号。

    “豺犬当道,民不聊生!天道好轮回,你们穿着百姓鲜血染成的官袍,就不怕报应吗?”

    “不,不是的。”

    高勤本能地反驳。

    大宁官秩,一至四品着绯色。

    这是圣宠,是尊卑,是他们作为朝廷命官的尊严和底线。

    “不是?高守朴,莫要自欺欺人。

    是你将官袍生生穿成血衣。”

    秦昀淡漠道,“若定要流血千里,才能换回你良知,那今日长街谁也不会退却!可高尚书,血透青石当真是你想见吗?你当真要做那样的官吗?”

    高勤举目四望,众人皆如老妪。

    额头鲜血淙淙,满眼视死如归。

    那一刹那,对生死的敬畏,终于越过对神宗的畏惧。

    他佝偻着放平老妪未冷的尸身,嘶哑开口。

    “便如二位大人所言,即日起三堂会审柳巍案。”

    挤在人群里的顾劳斯,垂眼盯着雪地上佝偻的尸身,目露哀戚。

    拿命换公道,这已是第二起。

    他还记得这个老妪。

    不惑楼开业起,她便日日到楼点卯。

    老人衣衫褴褛,每日来只请楼中夫子教习几个字。

    她甚至不会贪楼中笔墨便利,学了就领一碗热水,到楼外空地,用枯瘦指尖沾着渐渐冷去的水,不厌其烦一遍遍练习。

    不惑楼开了许多,免费教习文字的噱头,招来的贱籍乞儿更不知凡几。

    顾劳斯不曾多想,见到也只嘱咐伙计为他们多添几个白面馒头。

    殊不知,老人数日所学,竟成今日绝笔。

    顾悄甚至不能想象,人群里还有多少人同她一样,目不识丁,却坚持要亲手血书,替亡魂告不屈。

    神宗治下,当真人为蝼蚁,命如草芥。

    三司铁血,正主虽锁院出不来,不影响查办相关人等。

    在方家推波助澜下,柳巍家眷、门客、亲信一一到案,很快湖广、云南、广西、四川四省案情就审理清楚。

    过程并不复杂,手段甚至算得上拙劣。

    就因为手握重权,便可祸害一方,为所欲为。

    地方官吏阿谀,监察御史位卑,乡试竟成柳巍的一言堂。

    主试期间,诸多优秀答卷皆被昧下。

    为了叫这些人甘愿替他做幕后,他不惜网罗罪名,屈打成招。

    不过十日,柳开不抵刑讯,命悬一线,柳夫人最先扛不住,悉数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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