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车,抚平裙摆翘起的褶皱,在林倡郁眼里,她还是不谙世事抱着父母撒娇的小女儿,她装也要装出一副天真纯洁的模样。哪怕是在家里,林杏杍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财阀家聪明的儿女会隐藏真正的自我,在父母面前也需要表演。说他们想听到的,做他们想看到的。
从司机拉开车门,这次林杏杍没有弯下腰鞠躬,径直走进了别墅。在外有礼貌懂事的名声就够了,在家和佣人鞠躬道谢,被父母看到又免不了一顿斥责。
管家刘姨接过司机递来的书包,侧身跟在林杏杍身后,“小姐,大小姐一家今天也回来了,大家都在客厅,您一会可以去二楼看看刚出生的宝宝。”
换上拖鞋,从主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必须先换下校服才能再次出现在会客厅,不然会被视为不礼貌。
她穿上白色小洋装,再次出门,已经完全是名门淑女的装扮,路过二楼拐角卫生间的镜子,林杏杍看到了挂在脸上始终得体的假笑。
好像从变成‘林’杏杍开始,她的一举一动都背上了包袱,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姓氏,而是一个家族的表现。
她没有贸然冲到婴儿的房间,哪怕她心底翻涌的情感链接促使她想再去看看姐姐和她的孩子。
但骨子里的礼仪督促她必须先下楼问候名义上的姐夫。
“父亲、母亲、姐夫好。”
她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又有些娇气地扭身坐到金光茱身边,已经当了外婆的女人完全看不出年纪,反而一脸宠溺地摸了摸林杏杍的脸颊肉。
“你姐姐把智昊和元珠带回来了,你不是给他们准备礼物了嘛,上楼去看看吧。”
被她称之为姐夫的男人喝了口桌上的红茶,身姿远没有第一次来她们家时谦卑。就像当年林杏杍不看好这段婚姻一样,如今她设身处地,依旧不喜欢林世琳走上的联姻之路。
但一个家只有三个女儿,为了家族利益,总有一个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可林世琳姓林,她这辈子都姓林,她不可能姓李。
一直到晚上,林世琳一家人吃完晚饭才离开。虽然林家怕女儿受欺负,他们的婚宅就在自家别墅对面,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但今晚也是李元珠出生后林世琳全家第一次来外祖家。
不知道林世琳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临走前握住林杏杍的手捏了捏,留下一句,“不要担心。”才离开。
结了婚的女人回家就成了客人,林杏杍和金光茱送走她们一家人回到客厅,林倡郁已经翻看起她最近的作业。
两个姐姐都不在家,父母只能通过小女儿表达爱意,代价就是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监视。
他看了眼林杏杍用全英文做的分析报告,满意地抬起头,“想好去明年哪个国家留学了吗?”
“英国也行,但美国有相珉能照顾你,你要考虑清楚。”
“要不要顺便把李株赫带去?”
“金泰然是不可能出国留学的,他只会去军校。”
他锐利的眼神始终落在林杏杍的脸上,显然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可惜林杏杍已经被修炼出最佳演技,脸上完全是天真活泼的微笑,“我都听父亲的。”
再次上楼,她不由再心底探出一口气,金泰然是不可能和她订婚的,但这段被默认的关系在双方已经磨合出感情以后变得越来越复杂。林倡郁怕她伤心,这段时间总是刻意提醒。
想到他口中的李株赫…林杏杍更加头疼起来。
厌恶
林杏杍记得他, 好像未来是个演员。
躺在四米的大床上,不管怎么翻身也睡不着,想到林倡郁提及的名字, 她下意识呢喃道“李株赫”
嘴巴无意识念出他的名字,林杏杍却完全不敢多想。
就算不了解攻略任务, 林杏杍也摸出了一点规律, 她不想再和演艺圈的人有一点瓜葛。
林倡郁爱女心切还想把李株赫打包和她一起送到国外读书, 她必须在留学之前打消李株赫的念头, 让他彻底厌恶她,拒绝当她的‘移动血包’。
好不容易睡着林杏杍也还在做梦,梦里林倡郁进了监狱, 林氏集团破产,她被全家抛弃, 被父亲的仇人绑架扔到汉江淹死。
她被急速下降的坠落感惊醒, 醒来一身虚汗, 翻身按下床头铃, 负责林杏杍起居的保姆已经进门。
她换下湿透的睡衣,在浴缸里泡了一会才起身,换上舒适的长袖长裤, 走出一百多平的卧室,门口的保姆又拿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上午是阴天,小姐要注意保暖。”
周末这个时间,林倡郁早就去了公司,母亲金光茱有慈善体验活动, 和首尔市长夫人一起出席。
四层楼的洋房别墅, 除了佣人, 只剩林杏杍, 她不用刻意装淑女,也不用穿得体昂贵的洋装端坐在沙发上待客,林杏杍最喜欢这样的周末。
刚下到二楼,刘姨已经走上前提醒,“小姐,李株赫来了。”
林杏杍:……
她想象中休息的画面骤然消失,从新任务开始她躲了多了无数次。一开始是林世琳生孩子,她和妈妈去美国探访,顺路去了二姐学校,回来以后又病了几天。反正她一次也没见过这个男生。
但脑海中一直存在的记忆也在不断的提醒她,他们总会见到的…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这次下楼,脸上已经挂上了富家女才有的高傲和娇气。
柔顺的秀发披散在肩上,刚走进会客厅,她已经望见了他的背影。
李株赫只比她大一岁,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体态端正,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和烦躁,让她不经回忆起他们的初见。
那是很热的一个夏天,蝉鸣声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气,只是一个呼吸都让人喘不上气。
林杏杍从小到大,身边总是跟着无数人,有保姆有医生、护工、管家、保镖。但就是没有家人。
她很幸运,是受宠的小女儿,但最大的姐姐即将成婚,二姐在准备出国,父母偶尔的疼爱也只是换种方式,弥补他们对于两个姐姐的疏忽。
林家有三个女儿,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林杏杍、林相珉不是他们期待中的儿子,但还好她们都很懂事,弥补了林倡郁没有儿子的郁闷。但她们也不是公主,拥有就意味着要付出代价。
林世琳的代价是婚姻,林相珉的代价是活成儿子,那她的代价就是自由和健康。
终于找到时机的女孩趁乱一个人逃出了别墅,她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原来从别墅走到大马路,是那么遥远的一段路程。
穿梭在人群之中,被暑气熏红的脸颊让她眩晕,撞倒了上补习课的李株赫。
小的时候因为太容易生病,现代医学无法根治她的身体,家人就有了迷信,说她是‘身弱之命’,需要‘太阳之火’的能量。
以往走两步路都喘不上气的女孩,被李株赫牵到警局,管家急匆匆赶来,他的名字也被记下。第二天,林家人就提着一车的礼品和半袋子现金敲开了李株赫的家门。
那段时间金光茱完全陷入了传言,到处寻找‘太阳之火’破掉林杏杍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李株赫一出现,八字就已经查清楚。
金光茱顺带了解到,他父亲是林倡郁弟弟世元集团的高管,是他们旗下企业的职员,‘太阳之火’找到了,把李株赫送到林杏杍身边当个吉祥物也不难。虽然他家境也算殷实,犯不上捧着小公主找罪受,但父亲升职又被叫去谈话,林家开口一周陪林杏杍上一次课,熬到她成年就可以解放。李株赫就是再不情愿,最后也妥协了。
反正记忆中,李株赫救下她以后,每个周末不出意外都要来找她,虽然他只用坐在她旁边,陪她上课,但刚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显然不喜欢浪费自己的时间去陪一个小女孩玩。
他不太爱说话,性格很冷淡,看着她的样子也总是说不出的厌烦。他本来是自由的,但因为一时的善良,每周都被迫坐在她身旁。
林杏杍自那天以后身体的确在一点点好转,这让林倡郁都开始相信那个传闻,不再反对两人周末在管家的监视下一起学习。
林杏杍觉得李株赫应该是讨厌她的,这样最好,对彼此都好。
拖鞋耷拉的脚步声逐渐拉近,李株赫好看的眉眼逐渐皱起。他们一个月没见,林杏杍甚至都不知道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他。他上次浪费一天的时间跑来找她,结果被金叔告知,她去了洛杉矶,第二周她又去纽约。他本来很欣喜,但真的闲下来的周天,他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应该坐在小公主身边,陪她鉴赏枯燥乏味的音乐,陪她练习毫无激情起伏的华尔兹,重复一切无聊的课程。李株赫的确讨厌林杏杍,因为她不告而别,从来不把他看在眼里。他应该讨厌她。
想到这份讨厌,再配合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李株赫只感觉从心底涌出一点莫名的焦躁,促使他有些急迫地回头,看向她苍白又美丽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