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还是拨通了号码,我清了清嗓子,电话接在忙音几声后终于通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喂?”
“妈,我想通了,我跟你走”,我只是这样说,心里就又开始下雨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好”,她的声音像松了口气,又像哽住了什么。
“我这就跟你宋叔叔说一声,最多一个月手续就能办好,你看行吗?”她在小心地询问我的意见。
我盯着桌角那道陈年的划痕,小时候磕的,当时哭得惊天动地,现在不过是一道模糊的浅疤。
“嗯,好”
“我和你宋叔叔先回a市了,这一个月就先委屈一下你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喉咙里堵着什么,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个月了,话堵在唇齿间,却只是“嗯”了一声。
懵懂的爱恋死了,学还是要继续上,日子还是要过的,我只是又回到了形单影只的日子。
只是偶尔,在走廊拐角或者楼梯间,我会突然停下脚步,恍惚觉得身后该有个熟悉的声音喊我名字,但回头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窗外一成不变的蓝天。
餐厅的广播又开始放一些自视清高的曲目,悠扬旋律混着餐盘碰撞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我低头戳着餐盘里的土豆块,它们早就凉了,软塌塌的,像被雨水泡烂的纸团。
隔壁桌的女生们凑在一起谈笑,偶尔爆出一阵笑声,又很快压低下去,这样的青春好像离我很远。
“它已经死透了”
金属餐盘被轻轻搁置在桌上,我的对面坐了一个人,她声音倒是清澈,空灵。
我松开折磨土豆的筷子,转而抬头看向她,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柳叶眼,瞳很淡显得无神,小脸,五官精致,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随着呼吸在光影交界处时隐时现。
她看向我时,表情没有一丝浮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知道”
我们的沉默在噪音里纹丝不动。
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我攥紧的拳头上,指尖微凉,而她只是那样贴着,既不是安抚,也不是制止。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远处某个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节还保持着用力后的苍白,疑惑地抬眼看向她。
“你的指甲,”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陷进掌心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痕迹,她收回手时,袖口掠过我的手腕,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油墨和旧书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问我,眼睛看向我时固执又懵懂,“喜欢女生是什么感觉?”
她的问题悬在半空,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我盯着餐盘里凝结的油花,不锈钢边缘扭曲地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不知道”,我起身,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你上网搜吧”
“我搜过了……”
走出食堂,风把她的最后一句话吹散了,或许是我听错了。
午后的图书馆,光线被百叶窗切成细密的条纹,我一般很少去浏览书籍,只是觉得这里能让我稍微静下心来不去想问遥。
窗外又突然开始下雨了,水痕在玻璃上蜿蜒出透明的枝桠。有脚步声停在身后书架间,檀香混着油墨的气息漫过来,像一场无需预告的潮汐。
“搜索结果说”,她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对她会有性欲望”
我猛地一颤,吓得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手肘也撞到了书架,发出闷哼一声,“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我揉着撞疼的手肘,没控制好音量,图书管理员从报纸上沿投来警告的一瞥。
她没道歉,只是把我掉地上的书拾起来,发丝垂落的瞬间露出一截脖颈,我才注意到她皮肤白的不健康,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若叶脉压在薄雪下。
“你现在能告诉我吗?”
我闭了闭眼,“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这种感觉”,刻意放轻了声音,却每一个字都说地坚定。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很正常,不是病”
我不会因为自己看错了人,就否定全部,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她们的问题。
她看向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神很空,嘴角却浮现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这样啊……”
“可以了吗,商同学?”,我想将书从她手里拿回来。
她指尖没松,反而更用力了,“还有一点”,她弯起眼笑了笑,“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尽量让自己礼貌地扯了扯嘴角,用力把书拿了回来抱在怀里,微微抬起下巴,将胸口的校徽展示给她看,上面清晰地刻着我的名字。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校徽上,停留了几秒后移开了,我没有等她再开口,转身就走,并不想和她有太多的交集。
她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身上带有矜贵,又像是经过精心训练过的得体,但最违和的是她的眼神,平静中又藏着某种被刻意压抑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情绪。
我见过的富家小姐们,她们的眼神要么骄纵得发亮,要么天真得透明。可她的目光总是很轻地落在人身上,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就像是被精心控制的人偶,每一步走地都不由心,却在又在不得不顺从中露出顽劣的本性,蓄精养锐等待随时冲破束缚的那一刻。
直觉告诉我,这种人,要远离,要不然被玩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语嫣,这几天怎么不见问遥?”圈子里的共友歪着头,目光越过边语嫣的肩膀,落在前排空着的座位上。
边语嫣正低头整理笔记,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片墨痕,“她啊,”唇角恰到好处弯起,“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了”
女生直起身子说了些什么,边语嫣将碎发别在耳后,指甲不经意划过脸颊,垂眸掩去眼底的不耐,“谁知道呢”
窗外的树影忽然一暗,边语嫣下意识偏头望去,少女匆匆掠过窗前,目光在前排空座位上停留了半秒,那转瞬即逝的落寞眼神,被边语嫣精准地捕进眼底。
上课铃骤然响起,边语嫣利落地合上笔记本,“要上课了”,她轻声打断对方,脸颊的梨涡浅浅浮现。
她移开视线,明显的拒绝交流的姿态,女生抿了抿唇也识趣地回到座位上。
边语嫣支着下巴,回想着那个女生在问遥座位旁徘徊的样子,又在听到铃声后恋恋不舍地离开的落寞。
“真像是……”边语嫣喃喃自语,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
夜灯下,我写下,“又扑空了”
夜风从窗边灌进来,吹动纸页沙沙作响,像在嘲笑我的迟钝。
这本子很多页都卷起了毛边,之前的几页已经泛黄了,指腹摩挲过那些洇开的字迹:
“她今天依旧很好看,我是变态吗?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广播播放《晴天》时,我刚好在走廊拐角遇见了她”
“希望这场雨永远下不完”
……
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悸动,我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掉下眼泪。
其实我不想再留着它了,这本记载着我青春悸动的东西,在几分钟后就会化成一捧灰烬。
“咔嚓”
我盯着跳动的火光,很久,直到火舌燎到指尖,我才回过神。
手指的灼痛感很轻微,远不及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疼。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打火机,起身关上窗,沙沙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失火了怎么办,这个老旧小区消防措施做得一点都不好,连楼道灯都是声控的,烧起来大概只会收获一屋子催缴电费单的邻居。
火到底没烧起来,因为打火机油用完了,我没有舍不得,就是没有,好吧,是又怎么样?
我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层,动作很重,像在跟什么赌气,有些东西,烧不烧都一样顽固。
手机在手边震动,我条件反射地抓起——
(今日晴转多云,偏北风3-4级,建议焚烧)
我抬手想摔,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烦,就是你,天气预报!
接着又是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您特别关注的“前任坟头草两米高”刚刚更新:《如何把回忆冲进下水道》)
我扯了扯嘴角,啧,怎么连大数据都在阴阳怪气。
手机突然震动,我真的忍无可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号码。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两秒,下意识挂断,接着它又不依不饶地打来第二个。
“谁?”,这次我接了。
“晚上好呀,陈言”边语嫣甜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激得我脊背一麻。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她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行,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大半夜不睡觉,随机打骚扰电话吗?怎么能闲成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夜风呼啸的声音,“你看楼下”,她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萧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跳起来冲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影站在那里,举着手机。
她看见我了,仰头对我笑着,手机随着她手腕的摆动晃了晃。
“下来”她说,不是陈述,而是命令。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我的后颈,这真的很诡异,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家庭,更别说家庭地址一些隐私的信息。
“你有病吗?”,恐惧紧接着是怒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她只是说,“别让我等太久”,明显的一句威胁后,通话戛然而止。
我皱了皱眉头,快速抓起床边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冲向门口。下楼梯的每一步,我的心跳都如擂鼓。
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控灯应声而亮,冷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今晚的月亮亮得惊人,路灯反倒显得黯淡了,柏油路都泛着湿漉漉的光,边语嫣就站在路灯下转身看着我。
“你有事吗?我们很熟吗?”我忍着不耐烦,平心静气地问道。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得力气很大,我能感受到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吃痛地想挣脱,她却拽着我的手向前一拉,我被迫向她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我皱眉盯着她紧握的手,声音冷了下来:“松手”。
她的眼神却异常执拗,指尖甚至更用力地嵌进我的皮肤,我听见她放轻声音说,“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我瞳孔一缩,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她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指腹却像铁钳般碾着我的腕骨。
“你什么意思?”
路灯的光线昏暗,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吓人。
“意思就是……”她忽然贴近,呼吸擦过我的耳尖,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再动一下,我就拧断它”
我浑身僵住,腕骨传来清晰的刺痛,她指尖暧昧地摩挲过我的脉搏,“不装可怜了?”
“我说了,放开”,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冷。
她歪着头看我,唇角还挂着那抹甜津津的笑,可眼底的温度已经褪尽了。
下一秒,她的手肘猛地撞向我的肋骨,我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腹又被她狠狠顶了一下。
她松开了手,任凭我疼得膝盖磕在地上,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我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狗。
“疼吗?”她轻声问,语气温柔得像是关心。
我咬紧牙关没吭声,小腹的疼痛一阵阵漫延,冷风带走了身体的温度,冷汗不停地顺着脊背往下滑。
我撑着地面刚想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失去意识前,她的声音在耳道里不断增殖、膨胀,像无数只蜜蜂在颅骨内筑巢,直至耳鸣。
“学乖点,就不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