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那阵阵凄厉的惨叫传过来时,殷符正伸手穿上龙袍。
叶雯替他系领口盘扣的手停了停。那声音太尖,太利,在宫道里刮着,听着让人后背发麻。殷符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扣好扣子。
“陛下,那边……”
“穿你的衣裳。”殷符截断她的话。
霍菱醒过来的时候,恨不得自己瞎了。
殿里烛火亮得刺眼,地上摆着一坛一坛,一排又一排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骨醉。
霍菱认得那些脸——跟了她十几年的宫女,替她传话的太监,替她杀人的侍卫,还有素云。
她们都还喘着气,可四肢全被剁碎了,身子被硬塞进酒坛里。眼珠子被挖了,耳廓被割了,鼻梁骨被削平了,嘴唇被粗麻线密密缝死。
特别是素云,那只右手尤其恐怖,五根手指被一根粗针生生穿过,连同手掌一起缝死在嘴上,像临死前想堵住那声叫喊,却把自己彻底封在了里面。
霍菱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西苑里,秦虞搂着秦彻。
孩子睡得正香甜,没被远处的惨叫声惊醒,她低头看着心口那道替殷符挡箭而留下的伤疤,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会死。
生死之际,殷符随手拿她挡在身前,尘埃落定后,又马不停蹄地回了皇宫,半分眼神都不曾分给她,还是田蒙吩咐人请了郎中给她疗伤。
她知道殷符从前种种不过是逢场作戏,可帝王也曾只因她一句喜欢,第二天那赤金衔珠步摇便戴在了她头上,而姜媪衣着朴素,头上更是半点珠翠也无,她以为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时至今日,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她才明白,这宫里的人,不管是谁,都只是皇权下的垫脚石。
她是,霍菱是,姜媪也是吗?
她闭上眼,把秦彻往怀里搂紧了些。
殷符穿戴完,走到床边。
姜媪还昏睡着,昨夜太医轮番诊治,总算是止住了血,虽无性命之忧,人却亏空得太厉害了,太医说要好生静养,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姑娘自己的意愿了。
他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好生照顾她。”他对叶雯说。
叶雯跪下叩头。
殷符这才出门坐上礼舆,往乾安宫而去。罢朝多日的皇帝,终于端坐在龙椅上,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四王英晊被押在殿中,一身囚服,满脸是血。
“罪臣英晊,谋逆篡位,罪无可赦。满门抄斩,叁族连坐。钦此。”
六王英昸跪在一侧。殷符看着他:“老六救驾有功,赐黄金千两,绸缎五百匹,食邑叁千户。南境驻军,自此归你节制。”
六王叩头谢恩。
殷符摆手,百官退下。大殿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上面,看着这空荡荡的殿宇。
———
当日殷符为了掩人耳目,把秦虞带在身边,在行宫里纵情声色,外头人都看在眼里,都说这皇帝沉溺享乐,身子亏空,一副半死不活的颓样。
可夜里行宫外围的防守忽然松了,这正是英晊等了许久的机会。
厮杀声渐渐停了,残余的侍卫全退到了外围。
英晊一身劲装,衣摆带风,这些年压在眼底的郁气和嫉妒,此刻全撕破了伪装,赤裸裸地冲向对面那个男人。
他死死盯着殷符,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憋了多年的火气、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我不服!”
英晊往前逼了一步,眼底红得滴血,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
“凭什么?英承那般荒淫无道的废物,只因生来是嫡子,便能坐稳太子之位!你一个在青阳当了十年质子的丧家之犬,凭什么一回来,就把他取代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妒火终于烧穿了理智。
“我才是从小养在父皇身边的儿子!权谋、兵法、朝政,全是父皇手把手教的。论亲近,论栽培,我哪点比不上你?最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晚风吹起殷符的衣袍,纵使夏夜炎炎,他周身那股气场,却让人背脊发寒。
“就凭朕在青阳为奴为质十年,受尽折辱,还能堂堂正正走回来。你住在深宫里,享尽荣华富贵,这些都是朕当年在青阳替大殷挡尽外辱换来的。你踩着朕的苦难安稳度日,哪来的脸在这里同朕争?”
英晊胸口一闷,恨意更甚。
“父皇临终前,明明给所有人都铺好了路。他让你世袭爵位,安享富贵,做个闲散王爷。这般结局,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圆满。”
“圆满?”英晊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癫狂的自嘲,“你也配提圆满?”
他死死盯着殷符,“你日日装病,装死,装得对朝政毫无兴趣。你步步示弱,层层伪装,就是为了引我出手,逼我造反!你早就想除掉我了,现在反倒摆出这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不觉得恶心吗?”
殷符眸光微敛,摇了摇头。
“朕从未逼过任何人。”
“你不用逼!”英晊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强取豪夺,而是‘郑伯克段于鄢’!”
他指着殷符,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你就是当年的郑庄公!你明知我心怀不轨,却纵容我扩充势力,纵容我收买人心,纵容我把野心养得越来越大。你从不点破,从不阻拦!”
“你把我当成共叔段,看着我一步步走向绝境。你这般处心积虑,就是为了等一个名正言顺将我碾碎的机会!世人皆骂弟不恭,唯独无人论兄不慈。到头来,杀伐之名不在你,悖逆之罪尽在我!”
他说完,死死盯着殷符,等着他的反应。
殷符听完,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缓缓开口:
“你既然都明白了,为何还要反?”
“朕给你留了后路,是你自己不走。你若安分守己,便是一世贤王;你若执意贪权,便只能落得这般结局。是你自食恶果,与朕何干?”
英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连刚才那股滔天的恨意都变得可笑起来。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却原来,他只是按照这个男人的剧本,走完了最后一程。
“说到底,你坐惯了至尊之位,便觉得所有人的野心都是罪孽。你吃过人间至苦,便想让所有人都该安于天命、俯首认命。”
“是你不甘安分。”殷符打断了他,“父皇教你权谋,是让你辅政安朝,不是让你谋权篡位。你学尽制衡之术,心思却全用在手足相残、构陷君上之上。你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空气凝固,二人对峙良久,剑拔弩张,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就在英晊牙关紧咬、欲再开口之际,夜色深处骤然寒光乍现。
一支暗箭穿透晚风,直取殷符心口,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殷符眼神未变,动作迅捷决绝。
他瞬间扯过一旁奉命伴驾的秦虞,将人牢牢挡在身前。
箭锋破空而至,定格生死一瞬。
———
殷符推门进来时,里头正说着话。隔着道门也能听清叶雯那脆生生的,带着点笑意的嗓音。
“还是姜姐姐疼小公主。小殿下不肯吃牛乳,饿得直哭,姐姐定是听了心里不忍,这才醒过来亲自喂。”
里头姜媪的声音低柔,隔着门听不真切,只零星飘出几个字。
“……这般犟。”
叶雯又笑:“爹娘都是拿主意的大人物,小公主长大了,脾气肯定也大。”
殷符一走进去,就见姜媪斜靠在软榻上,衣襟半敞,怀里的小女儿正叼着奶头吃奶,小脸蛋用力吃得通红,手脚却乖。她神色温柔,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姜媪一抬眼便瞧见殷符,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慌忙把怀里的孩子挪开,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襟。没来得及收的奶水打湿了前襟,晕开深色的一片。
叶雯见状,利索地把孩子抱过来裹好,低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殷符几步跨到榻前,伸手就把姜媪拽进怀里。
双臂箍得姜媪生疼:“阿媪,你怎的心肠这么狠。”他把脸埋在她颈窝,“说不要就不要我了,一丝念想都不给我留。”
姜媪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如往常那样紧紧回抱住他。
“你拿孩子威胁我,几时给过我选择的余地。”
殷符箍得更紧了,“心里有气就骂,有恨就打,怎么样都行。唯独不能不要我。”
姜媪推他,第一次没推动,再使劲还是纹丝不动。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一股脑涌上来,她攥起拳头捶他肩膀、胸口,起初还收着劲,后来越捶越重。可落在他身上,轻飘飘地,反而骚动了身体另外某处。
等那点力气耗尽了,她软在他怀里喘气,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你装昏迷害我一个人担惊受怕,留我一个人应付那些腌臜事,到现在还不认错。”
殷符按住她后脑,让她靠在自己心口,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缓。
“我是真中了毒,也是真以为你不想让我醒过来。”
他顿了顿,“还以为你想独掌大权,若真想要,我给你便是。”
姜媪仰头看他,瞧见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眼底的倦色,还有那抹熟悉的轮廓。她看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我是怕你天天对着那些折子,对着那些人,毒气攻心,最后……”
殷符低头,额头抵着她的。
“我知道。你让所有的人都守着行宫,守着我,我就明白,你筹谋一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我。”
姜媪揪住他前襟,带着点委屈。
“既然明白,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
殷符低笑一声,带着点戏谑。
“你让我养病,我靠着娘子过日子有何不可。况且,只有我躺下了,才能引蛇出洞,宫里水太深,郑太后虽人死灯灭,可影子还在,青阳衡在大殷布的暗桩也没拔干净,霍菱又一直暗中跟英晊有所密谋。”
他停了停,目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人。
“你把能用的人全调到我身边,自己跑去求霍渊。我堂堂一国之君,反倒要靠外人护着自己妻女,你说,该谁不痛快。”
姜媪脸一下子红了,揪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更紧。
“你……你看过那封信了?”
殷符轻咳一声,语调上扬,学着她的语气念。
“妾与孩儿身居深宫无依无靠,妾……”
姜媪慌忙捂住他的嘴,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
“别念了。那时候我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殷符拿开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神色认真。
“那声妾叫得倒是顺口。姜媪,你记清楚了,你是我殷符明媒正娶的妻。”
姜媪挣了挣,没挣开。
“那时候情况危急,不找他要兵,我实在没别的法子。”
“我早有安排。”殷符说,“事发前我就传了信给英昸,让他带兵回京平乱。”
姜媪愣了下,抬眼看他。
“都平了?”
殷符重新把她揽进怀里,语气稳当。
“差不多了。青阳衡的暗桩清干净了,霍菱的眼线也拔了。郑太后留下的那些影子,也见不了几天的太阳了。”
姜媪还想再问些什么,乳房却猛地一阵胀痛,女儿方才只吮了一边,另一边此刻正沉甸甸地坠着,一阵阵抽痛直扎心口。
她咬着下唇,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眶也憋得通红。
殷符见她脸色不对,以为又是大出血,唰地站起身就要喊太医。
姜媪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别叫太医。我……”
殷符重新坐下来,定定看着她。只见她脸颊绯红,眉头死死拧着,一副欲言又止、羞窘交加的模样。“到底怎么了?”
姜媪把头埋得更低,带着哭腔。
“胀……胀奶了,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