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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心

    夏屿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忍着心中万分痛意,径直朝药王谷外奔去。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有怒喝,还有剑刃破空的尖啸,脚步声在身后紧迫追赶。所有声音织成网,从似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可是,夏屿听不到,他耳朵里只有怀里人,微弱的、几乎要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夏鲤的身体很轻。

    若离根蒲公英,轻似鸿毛,像是一捧随时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他抱着她,她身上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襟。两人的血都混在一起,这温热的液体,在风中迅速冷却。

    夏鲤浑身皆有伤口,肩膀上,胸口上,腰腹上。

    每一处都在渗血,夏屿点穴才勉强止住,但也撑不了多久。他低头看夏鲤,姐姐脸白如纸,眼睛紧闭,气若游丝。

    “阿姐,”他叫她,声音发颤。“阿姐,你别睡!你别睡啊!跟我说说话…”

    没有回应。

    怀里的人软得不像话,像具没有骨头的躯壳。随着他奔跑的颠簸毫无生气地晃动。夏屿把手臂收紧了些,想把她箍得更牢,却又害怕弄疼她。

    他急切无比,几乎要落泪。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时候,他背着浑身是血的姐姐从那片火海里逃出来。那时他十四岁,背着姐姐步步惊心。

    那时候他也这样叫她。

    阿姐,阿姐,你别睡!跟我说说话…

    那时候她还会有回应,含糊嗯一声,嘴里吐出血沫,脸偏进他的颈窝,在他跑太快而颠簸时轻轻皱眉。

    可现在,姐姐没有一点反应。

    夏屿的眼眶发烫,有什么模糊了视线。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些水雾逼回去,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

    迷雾瘴林在他眼前展开,浓白的雾像是活物,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近乎要把他吞没。他放出蛊虫,跟着蛊虫往前冲。树枝刮过他裸露的皮肤,脸上的新生皮肉被划出新的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

    他感觉不到疼痛。

    怀里的人又轻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消散。夏屿慌了,去看她的脸,那张素白的脸上沾着血,嘴唇泛白,毫无生气。

    “阿姐!”他的声音变了调  “阿姐!你应我一声!求你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是没有睁眼,亦没有吐出一个字。

    “阿姐!你听得到我说话对不对?!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他语无伦次道,“我认识一个人,他懂医术,身上带了很多药,什么药都有!他肯定能救你!你坚持住!求你了,坚持住…”

    他跑出迷雾,下了雨的路泥泞不堪,他好几次差些滑倒,又堪堪稳住身形。怀中的人随着他的颠簸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夏屿的心都要碎掉了。

    “阿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心碎无比。“我不应该走,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我应该告诉你的,我应该…应该什么都告诉你…”

    可是,他还是不能。

    不能说自己是夏屿,不能说这四年来如何思念。不能说他身体里养蛊,血液里流着毒。不能说他到底能活多久…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抱着她,奔向平都。

    “阿姐…你别死。”他的泪水如破了线似的随风四散,“求你了,求你了…你别死…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若死了我怎么独活于世上!”

    夏屿的泪水打湿了夏鲤的脸。

    怀里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夏屿低头,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甚么。

    夏屿赶紧俯身听她的声音。

    “…阿屿……”她的声音轻如一缕烟,几乎要被风吹散。“……不要死。”

    夏屿哭道,“我不会死!阿姐你活着,我便不死!”

    她的呼吸更加弱了,夏屿将内力不要命地往她体内输送。

    “阿姐,你撑住!马上、马上就能到了!”

    终于到了平都,他往地下城奔去,甬道细窄,他把姐姐护在胸口,不敢让她碰到两边的石壁。

    段横还在石室里,看见他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夏鲤,微惊。

    夏屿将她放在石室的榻上,急切道:“段叔,求你了,救救她!你若是救她我什么也愿意做,我不怕死不怕痛,你救救她吧…”

    段横为她把脉,又检查她身上伤口。

    “伤得太重了。五脏移位,肋骨断了两根。身上这么多剑伤…内伤外伤加起来,她能撑到现在真是奇迹。”

    夏屿闻言,痛在心头,“求你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无力感再次涌来,他跪在塌边握着夏鲤的手。她的手好凉,夏屿低头把脸贴过去,试图温暖她。

    段横看着他,看了许久。

    若是不救夏鲤,夏屿绝不会独活。那一切都功亏一篑。

    ……

    “有一个法子。”

    “什么!?”

    “同心蛊。将你们二人的命连在一起,她活你活,她死你死。她受的伤你替她分担一半,至于她能不能撑过来——”他看向夏鲤一眼,“看她的造化。”

    夏屿却是摇头。

    “不行。”

    同心蛊亦叫情蛊,可以叫被种情蛊的人爱上你。

    ……

    段横挑眉,“你怕死?”

    夏屿苦笑  ,“我怎又怕死?同心蛊种下,再解开要人半条命。种下后我痛她痛,我伤她伤。她若是有一天想离开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连离开我都做不到…蛊虫会逼迫她回到我身边。我不能…不能这样对阿姐,阿姐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能。”

    姐姐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她的弟弟。并非男女之爱,乃亲情之爱。

    若是有一天,姐姐因为这蛊爱上他,迷恋他。傻傻的,被蛊虫控制…他怎么能如此欺骗她?

    而且他命不由己,朝生暮死,他怎能害姐姐随时受痛!

    还有…姐姐她说了。

    她已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而那个人,可以是乞丐是和尚可以是公子哥可以是戏子甚至可以是女人。

    …可以是任何人。

    除了他夏屿。

    段横沉默了。

    “段叔,你肯定还有法子的…”夏屿跪在地上,哀声祈求,毫无尊严。

    他叹了口气,道:“确实还有一个法子。”他顿了顿,“但,约等于一命换一命。”

    “好。”

    段横皱眉,强调道:“你可听好了。是一命换一命,你救她,她活,你大概要死。”

    “什么办法?”夏屿问,语气急切,只在意前半句。

    段横拔出腰间的匕首,指向他的胸口。

    “你的血本就算得上妙药。这些年在万毒窟以身饲蛊,你的血浸了上百种蛊虫的精华能以毒攻毒,故而可以解百毒、生肌活血。但这内伤…”

    夏屿清楚姐姐现在内伤非常严重,可他只想救她,自己的命也算不得什么!

    “你说吧,甚么办法我都可以尝试。”

    段横见他如此,摇头叹气,最后道:“她现在内伤严重,断了几根经脉,五脏六腑都伤了。光靠普通的血不够,你便是放一坛的血都没有用。”

    “那要什么。甚么血都可以,把我放干了可以,段叔你说我做,无需道这些后果!”

    “嗯。要你的心头血。心头血是血的精华,人一身之血,皆由心生。以心头血喂她,不仅能修复她受损的内脏,还让她断掉的经脉重新接续。”

    夏屿听完,却问:

    “用我的心头血,她会承受什么苦楚?”

    “你的血很是刚烈,毒性强悍。虽带毒,但只要她忍住了,就能渡过这劫。”

    “……阿姐,你一定要忍住。”夏屿握住姐姐的手,温声道。

    段横忍不住道:“而你要承受巨大苦痛。取心头血并非寻常放血,要在心口取一个口子。再把匕首刺入心脏,引出心头之血。这个过程,你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刀一刀的剜,每一滴血流出来,都像是从你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

    他看着夏屿,却见他只是盯着夏鲤,用手轻抚她的眉头,温声安慰。

    “…而且,取心头血不能一次取完,要分三次。每隔两个时辰取一次,每一次都要重新在心口开刀。三次之后,你的心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此后若是再想用心头血,怕是刨开心,取上一滴血你都得丧命当场。以及,要是中间出了差错,你也活不了。就算把她救活了,你也勉强活了下去,也得回去修养很久,这一个月的苦也白白忍受了。”

    他顿了顿,“即便如此,你也要做?”

    夏屿在夏鲤额头落下一个吻,小心翼翼,如视珍宝。

    “我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段横无奈至极,他悉心培养夏屿完成他的计划,如今夏屿却是要自寻死路,而他毫无办法。

    若是不救,怕是夏屿情急之下直接自断经脉。他明白,夏屿绝对做得出来。他甚至不能制止,便是制止了,也后患无穷。

    只能赌一回了。

    “把她的衣服解开,清理伤口。我去准备药。”

    夏屿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伸手解开夏鲤的衣带。

    夏鲤身上的血已经凝固,布料凝固在伤口上,揭开血连着肉。夏屿忍住泪水,一点点擦拭她身上的血污。

    段横端着药进来时夏鲤身上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

    段横给她喂下一颗丹药,夏屿看着他。

    他解释道:“护心丹。现在得吊着她一口气,护住她的心脉。不至于在你取心头血之前就撑不住。”

    “多谢。”

    段横将几根银针、匕首和碗放在床头,“准备好了吗?”

    夏屿点头。

    “脱了上衣,躺在她旁边。”

    夏屿照做,脱掉上衣。露出满身伤痕与红纹。

    段横先是把匕首烤烫,又用药酒擦拭了几遍。

    “忍住了。”

    夏屿侧过脸,握住夏鲤的手。

    姐姐的好凉,但没事的,之后就会很暖的。

    “开始吧。”夏屿说。

    段横一刀刺入他的胸口,精准划向心脏,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刀刃流出,滴在碗里。

    夏屿的脸发白,额头冒汗,松开夏鲤的手,死死攥住榻边。

    还好,她不会痛。

    过程于夏屿来说实在漫长,每一分的疼痛都因着夏鲤的伤而加倍施于身上。想到夏鲤所承受的苦楚,他便心痛不已。

    段横取够了量,拔出匕首。迅速用银针封住他心口穴位止血。

    “好了。”

    夏屿撑着坐起来,不放心段横,自己接过那碗血,小心点,一点一点地喂给夏鲤。

    段横看着这等景象,真不知该如何说道,只得主动关上石门,离开这里。

    夏屿喂她喝完血,躺在她身边,心想若是死在她身旁也是极好的。

    可是他不敢死在她身旁啊,不能让她知道他死了。若是他撑不住,那便找个远远的地方死,绝不让姐姐知晓。他甚至想求他人告诉夏鲤,夏屿还活着,只是不知在何处。他知道这般很过分,但是他…他也没有办法。

    夏鲤还在昏睡,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不好的梦。夏屿见了便心碎,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的眉。

    “阿姐。我晓得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晓得你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会难过。会觉得我这是在逼你。”

    “可是我没有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不能看着你死,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死?你说我总是做傻事,说我逞英雄。我都知道,可是,阿姐我没有办法了。”

    “你是我的阿姐啊,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若是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甚么意思呢?”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道:

    “所以你别死,求你了阿姐。别死。”

    夏屿此生唯一愿望,是夏鲤能够幸福。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两个时辰后,段横推门进来。

    夏屿还保持那个动作,蜷缩在夏鲤身边,脸埋在她的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双眼猩红。

    他听到动静,才移开目光,看向段横。

    “开始吧。”

    第二次取血,比上次还快,夏屿又把血喂给夏鲤。

    这一次,夏鲤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夏屿欣喜若狂,“她在喝了,她在喝了!”

    夏屿久久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他凑过身,更加轻柔地喂她。看着碗中血液一点点减少,惨白的脸上露出喜色。

    “阿姐,阿姐,没事,你喝了就没事,快喝…多喝点…”

    这次喂完,夏屿便轻轻擦拭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轻声道:“再有最后一次,就好了。”

    他自言自语道,“再有最后一次,你就能活下去了。阿姐…无论怎么样,请活下去。不要…不要害怕世界上少了一个人。你活着,便是我最大的心愿…阿姐。”

    第三次,段横刚取完血,夏屿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段叔…我求您,如果我没撑下去,死了。你…不要告诉她。不要让她知道我死了,你跟她说什么都可以,说我隐世也好…与人厮守也罢。不要告诉她我死了…她肯定会做傻事…求您。”

    剜心没哭,取血没哭,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子。

    段横答应了,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被神仙眷顾。“多谢段…”话还未说完,他便晕死过去。他倒下那刻,手还死死握着夏鲤。

    作者:其他人看夏屿大概觉得是个神经病。没救的极端姐控(事实确实如此。)马上也有久违的现代线了。。

    长歌会恨姐姐其实很多因素迭加,毕竟她的视角就是姐姐明知道谢是她父亲还动手,而且一回药王谷就看见很多弟子躺地上,先入为主就以为姐姐杀了他们,而且她已经失去太多,最后一点亲情被现在最在意的朋友剥离,所以很崩溃。

    长歌的会在结局才有收尾吧(不过我还没写到。)感觉自己很残忍,不过…我平等创所有人吧。其实希望所有人都幸幸福福的,嗯。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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