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澹醒来的时候,贺沉的被子已经迭得整整齐齐,人早走了。
他揉了揉眼睛,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龙娶莹还趴在那儿,头发散了一枕头,身上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淫糜不堪的。他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肉颤了颤。龙娶莹哼了一声,没动。
“醒醒。”苏澹推她,“话还没传完呢。”
龙娶莹这才慢慢撑起身子,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胸前乱七八糟的印子。她也没遮,就那么坐着,等苏澹开口。
苏澹靠在床头,语气随意得很:“应祈那边说了,你想做的事,他会照做。”
龙娶莹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她低头从衣服堆里翻出一封信,递过去:“把这个转交给他。”
苏澹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信的封口用蜡封着。他手指头在封蜡上摸了摸,心想这里头写的什么玩意儿。他这人手也欠,按他的性子,送到之前肯定得拆开看看。
龙娶莹也赶紧穿衣服,外袍一套,腰带一系,就往外走。
“我得回去了,”她说。说是上药,也不能总用这个理由,董卿语虽然睁一只眼闭一眼,但是难保哪一次认真呢。
“诶——”苏澹忽然叫住她。
龙娶莹站住了,回头看他。
苏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你是不是对应祈还抱有希望啊?”
龙娶莹眼珠动了动,反问:“你说哪件?远离董卿语的魔爪吗?”
苏澹噎了一下:“……还有你跟他约定那件事。”
“怎么了?”龙娶莹不解。
苏澹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他不可靠。是个胆小鬼。”
龙娶莹看了他一会儿,苦笑了一下:“那我也没办法啊。除了他,我还能信任谁?谁又在乎我呢?”
苏澹刚想张口,他想说“我”字,但这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现实。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底层侍卫,一个趁人之危占便宜的,一个连她被人欺负都要趁机摸两把的人。他说在乎她?他自己都不信。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总会有别的办法的……反正,我觉得这个应祈,不是个男人。”
龙娶莹忽然动了。
她几步走回来,手撑在他脑袋旁边的墙上,整个人压过来,几乎贴在他身上。苏澹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喉咙发干,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那你愿意帮我吗?”她问。
苏澹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龙娶莹看他那个表情,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耸耸肩,收回手,脸上那股认真劲儿又变回了无所谓的样子,转身走了。
门关上。
苏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心里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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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承认自己刚才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想承认自己刚才想说“我帮你”。
他更不想承认,他帮不了。他一个底层侍卫,能干什么?传传话,占占便宜,在董卿语眼皮子底下偷几口汤喝。真要帮,他拿什么帮?
苏澹把那封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他心想,万一这是龙娶莹给应祈写的情书呢?看看怎么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封蜡撬开了。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匆匆扫了几眼——
然后他就后悔了。
信上写的全是正事。龙娶莹想找旧部,安排刺客,对董卿语假刺杀。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全是杀头的买卖。
苏澹越看越慌,手忙脚乱地把信塞回去。可越急越出错,封蜡被他弄得四分五裂,碎成好几瓣,怎么都拼不回去。
这种精细活他干不来。没办法,只能去找贺沉。
贺沉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看他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封信,皱了皱眉。
“帮我弄一下。”苏澹把信递过去,指了指封口,“封蜡碎了。”
贺沉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这信是谁的?”
“自……自然是我的。”苏澹心虚得很,“你别看了,赶紧帮我封好。”
贺沉没多问。他找了个烛台,把剩下的蜡烤化了,重新滴在封口上,又用指甲把边缘压平,弄出来的样子和之前差不多。整个过程,一眼都没往信封里头瞟。
苏澹在他身后看着他弄,心里七上八下的。
贺沉把弄得和原来一样的信件还给苏澹。苏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探着问:“你……没看吧?”
贺沉一脸坦然:“没有。”
苏澹却心里装不下那么大的事:“我觉得你还不如看呢”,苦恼得叹了口气。
贺沉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去收拾东西,最后还是劝告了句:“与我们无关的事,还是不要看,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苏澹苏澹却是自私的,他压低声音凑上去说::“龙娶莹想找旧部,安排刺客,刺杀董卿语,演出苦肉计。”
贺沉手顿了一下。
苏澹又说:“我这是要把信送给陵酒宴那个侍卫去。”
贺沉转过头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陵家?你怎么还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苏澹支支吾吾的:“就……挣点外快。”
贺沉看着他。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澹把龙娶莹按在被子里欺负,龙娶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他好像明白点什么了。
“这样很危险,你不知道吗?”贺沉声音压低了,“就算你不看这封信,也有可能被杀人灭口。”
苏澹被他说得有点慌:“可我已经看了嘛……还能怎么办?”
贺沉叹了口气:“你先把信按吩咐送到凌家。要是你不送到,他们就知道问题出在你身上。送到了之后,就别再掺和这事了。”
苏澹点点头,可脑子里又冒出别的念头。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这也是个机会。”
贺沉看着他:“什么机会?”
苏澹凑近些:“既然咱们知道了刺杀计划,到时候咱们可以提前防备,装作保护好董公子的人。你我不是大功一件嘛?没准可以升职,不用等辰妃离开后就调回城门,风吹日晒的。可以留在董府可以”他顿了顿,后半句没说出来——可以一直玩龙娶莹。
贺沉想了想,摇头:“这事情很复杂,不是咱们想的那么简单的。谁知道到时候咱们保护了人,又会得罪谁,是功还是罚呢?”
苏澹却想了另一个角度:“而这事,不就咱们知道吗?董府守卫森严,进来容易出去难。被抓的概率大,刺客要是给咱们抓住了,咱们立马灭口。要是那刺客嘴松,还被别人抓了,一层层暴露,那龙娶莹不是麻烦了吗?”
贺沉却不知道怎么了,有些微微生气,语气加上烦躁:“龙娶莹,龙娶莹,你栽一次跟头还不够吗?她和咱们不是一类人,她所想,跟咱们也完全不同。咱们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她呢,她想的是天高皇帝远的事情,跟咱们完全不同。”
苏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刺的。
“那你为什么放走陵酒宴?”
贺沉眉头一锁。
苏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凌家有靠山,龙娶莹没有。我知道你之前一直瞧不起我,因为龙娶莹没背景,我各种欺负她。但是你看看你,你不也一样吗?你也别忘了,你也是拜凌家所赐变成如今这样。”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大起来:“我真不明白,这世道是怎么了。凌家害过你,你还是照样帮。怎么这次面对你有愧的人,你却扯什么‘不一样’?你说的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我在说帮,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好人,你就是了?不同路?什么不同路?难道你要和她在一起吗?在意那干嘛?”
贺沉喘息着沉默了许久,最后留下句:“你要是想冒险,随意。别扯上我。因为你背锅,我已经受过一次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苏澹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好看。那件事——被下放、被打鞭子,是他和贺沉共同的伤疤。提起来谁都不好受。但是话赶话的,还是都说了。
苏澹气得踢了一脚桌子:“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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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被精心修复的信,最后还是转交到了应祈手上。
该说的,苏澹都转告了。该交的,也交了。
他转身要走,应祈却多嘴问了句:“龙姑娘还好吗?”
苏澹本来就在气头上,这句话像是根细针一样,刺到苏澹身上,他忍不住火了。他转过身,看着应祈那张脸,那副忧心忡忡、好像真的很关心的样子。
“好?”他哼笑声,“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应祈不解苏澹怎么就被点起来了:“你别误会,我的意思——”
“行了行了。”苏澹摆手打断他,“谁在乎你误不误会?关我屁事?跟我唧唧歪歪什么啊。”
应祈还是把话说完了:“我就是想问问龙姑娘这两天有没有——”
苏澹却打断:“有没有什么?没有被我操,还是没有被董卿语操?那对不起了,你失望了,她天天被干,白天,晚上,一直都在被董卿语干。”
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啊不对,你应该不失望。你应该是庆幸才对。庆幸没被她连累。庆幸,你还一点事都没有。”
应祈皱紧了眉头:“龙姑娘她这两天难道又被董公子他”
苏澹最烦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求求你别装了,恶心,好不好。别装的那么关心好不好,你当时可是畏首畏尾的跑了。现在装什么关系啊”他声音冷下来,“真他妈恶心。”
被恶言说多了,应祈也不解:“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我不是对你有敌意。”苏澹话说得故意,“我是觉得你不是男人。当初你信誓旦旦说的,在下会负责到底。你自己亲口说的,你忘了?”
应祈整个人静了一瞬。
苏澹越说越气:“我他妈也是嘴欠,非把你这伪君子的狗屁承诺告诉她干啥,告诉了。白扬起希望,让她那次被玩得惨了,大喊你的名字。害得她更惨”
应祈不说话了,他眼眸慢慢低垂
苏澹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火气,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干脆说完。
“我知道你是凌家侍卫,你对陵酒宴……我也看得出来,感情不一样。”他声音缓下来,“但我就是恶心你,三心二意。做不到就不要答应啊。要专心凌家,就别乱给人承诺。尤其是在那种炼狱里,你这点承诺是救她唯一一点希望,不然她干嘛喊你的名字啊?你呢?给了,结果跑了。”
他冷笑了声,那声冷笑里带着说不清的酸涩:“也不怪连陵酒宴都说你怯懦。你就是有本事没本事做的懦夫。”
苏澹指着他胸口,把这句话给他咽下去。
应祈全程低垂着眼睛,一句话都没反驳。
因为苏澹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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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澹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靠在柱子上,喘了口气。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因为陵酒宴对应祈的态度?还是因为龙娶莹这个……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妓女”两个字。
一个妓女的事,他生什么气。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骂了句脏话。
风从廊道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裹紧衣服,快步往侍卫舍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龙娶莹靠近他问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你愿意帮我吗?”
他当时没说出口的话,现在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但有什么用呢。
他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