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群里电梯故障的消息热闹了半天,季宥寒没有参与。
他把那个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上学高峰,暴雨天,断电时机太准。是一个同学随口提到监控那段时间有雪花屏,说完就去聊别的了,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季宥寒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喂,周叔。”
“宥寒?怎么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想查点东西,能帮我调学校的监控吗?”
“什么监控?”
“今天下午,教学楼三号电梯,一点到两点的录像。”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有点事,不方便说。”季宥寒说,“能帮我吗?”
“可以,但你爸那边……”
“不用告诉我爸。”季宥寒笑了,“周叔,就当帮我个忙。”
“行,我让人给你发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季宥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
晚上九点,季宥寒收到了视频文件。
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
点开视频,从下午一点开始看。
电梯进进出出,都是些普通画面。
一点二十分,电梯发生了故障,人群一片混乱。
一点二十三分,有人按了紧急停止按钮,那人背对镜头,按完后快速离开。
季宥寒暂停,倒回去,放大。
那只手上戴着手表,银色表带,表盘旁边挂了个小吊坠。
他见过这只表。
原来是她。
季宥寒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这件事挺有意思的,有人会为了……嫉妒?做出这种事,是嫉妒吗?
季宥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视频。
他靠在椅子上轻轻笑了。
第二天放学,顾颂恩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
季宥寒的好友申请:“楼梯间,我找你。”
顾颂恩愣了一下,心跳顿时快了。
他找她?
她看着那条消息,脸有点发烫。从季宥寒转学来的那天起,她就喜欢他了。
他太完美了,很多女生都喜欢他,但没人敢去表白。因为怎么表白呢,该怎么向一个人表达“我喜欢你的每一个优点”?
那个校服永远整洁、对谁都温和有礼的男生,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
她也看。
她看到他和裴雪粼坐在一起。
看到走廊上,裴雪粼的头发乱了,季宥寒停下来,伸手帮她理好,动作很轻。
体育课,裴雪粼蹲在地上系鞋带,季宥寒走过去帮她系。两人抬头对视,都笑了。
食堂,裴雪粼吃饭吃得到处都是,季宥寒拿纸巾擦她嘴角。她张嘴咬住他的手指,他也没躲。
天台,裴雪粼把头靠在季宥寒肩膀上。
顾颂恩看着这些画面,心里越来越堵。
凭什么?
凭什么裴雪粼什么都有?现在连季宥寒也喜欢她。而且裴雪粼还那么疯,动不动做些怪事,咬人、打滚、竖中指,但就是有人喜欢她。
不公平。
但——
去年那次班会,她记得很清楚,是在季宥寒转来之前的事。
班会定在周二下午第二节课。教室的窗帘拉上了,投影仪打出了“涟屿发展史”五个大字。
班主任坐在讲台边,表情很欣慰。这是高一语文课的一个综合项目,每个小组选一个涟屿的重点发展节点,做成ppt演讲。
顾颂恩所在的小组选的是“十年发展”——准确来说,是十年间涟屿的几个标志性项目。她在做资料的时候查过深水港,那是个很大的工程,填海、建港、投资什么的,无聊到不行的内容。
ppt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出现了一张海边的照片。标题是“深水港项目:从质疑到落成”。
讲解员是另一个女生。她指向屏幕:“深水港填海工程从20xx年启动,当时有不少声音反对,包括地质专家的评估……”她读着稿子,声音很平稳,“……但项目最终还是按计划推进了。”
下一张幻灯片出现了——“项目过程中的关键人物”。
有几个头像,配着名字。顾颂恩在座位上往前坐了坐,看得更清楚。
燕怀瑾,程若筠。
讲解的女生继续说:“这两位专家曾经对项目的可行性提出过异议,其中燕怀瑾教授是城市规划领域的知名学者,而程若筠教授是……”
她的声音在继续,顾颂恩却看到了坐在前排的裴雪粼。
这个女生一直是班级里的一个奇怪的存在。她总是在发呆、在发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此刻,她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顾颂恩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能看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握成了拳,指甲扣进掌心。
讲解还在继续。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张老照片,应该是好几年前的新闻截图。里面有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西装,女人梳着长发。标题写着:“20xx年深水港专家评估团队”。
裴雪粼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顾颂恩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两个人可能对裴雪粼意味着什么。
讲解的女生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幻灯片。她读完了稿子,班主任拍了拍手,班级里也跟着鼓掌。就在掌声响起的时候,顾颂恩看到裴雪粼的眼神游离空洞,看着投影幕,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在看。
“……20xx年9月,在……”
裴雪粼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倒,发出很大的声音。整个教室都安静了。讲解的女生停下来,班主任的表情变了。
裴雪粼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与现实断裂的可怕空洞。
然后她开始尖叫,声音尖锐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她的双手按在耳朵边,好像要把自己的头拆开。
“不——不——”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班级里炸了,有人被吓到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打电话。班主任冲过去想抱住她,但裴雪粼的手臂在挥舞,她在说着什么没人能听清的话,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关掉——关掉——不要看!!!我不要看!!!”
裴雪粼的声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蹲下去缩成一团,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皮肤很快开始出血。
顾颂恩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观这一切。她看到班主任试图接近裴雪粼,看到其他老师跑进来,看到有人在打120。
五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了。
男人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瞬间安静。
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气场冷峻凌厉,顾颂恩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新闻镜头里永远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州长。
她曾无数次在新闻、财经版面、州政府演讲直播里见过这张脸。隔着屏幕时,只觉得他俊美耀眼、遥不可及,真正站到面前,才知道那种压迫性的美丽有多惊人。
冰冷的权力本身,凌驾于众生之上。
男人神情淡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裴雪粼面前,弯下身,单手将人抱了起来。
裴雪粼停止了骇人的尖叫,但身体还在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手指在男人肩膀上乱抓,他没有反应,直接把人带出去了。
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投影幕还亮着,那两张脸还在上面。
顾颂恩坐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