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般平缓向前。刚开完年，谢氏集团的事务却像蓄势已久的潮水，眨眼间就漫过了办公桌的每一寸边界。

    一天早晨，她照例送谢知瑾去公司，然后方向盘一转，便驶向拳馆。

    谢知瑾当初安排的特种驾驶和强化体能训练早已结束，但她依然每日去拳馆报到，风雨无阻。一部分原因是不想整日待在空旷的的家里，另一部分，则是需要找到一个出口，来释放那些因思念某人而日益积聚、无处安放的精力。

    拳馆里永远弥漫着汗水、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还有拳头击打沙袋和护具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教练的吼叫。对褚懿而言，这里是另一个让她感到踏实的世界。

    她先和陆秀锦简单碰了个头，闲聊几句近况。然后提着年前就备好的礼品，去给陆政山正式拜晚年。虽然线上已经问候过，但礼数不能缺。陆政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正在慢悠悠地打着养生拳，见到她来，收了势，接过礼品，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点了点头：“来了就好。”

    他嘴上从不说肉麻话，但内心里对这个半路出家的弟子是颇为满意的。褚懿开始学拳的年纪确实不算小，但天赋不错，最关键的是心性稳，肯下苦功，进步肉眼可见。陆政山有时看着她训练，心里会琢磨，再系统练练，去打点业余比赛也不是不可能，是个好苗子。

    寒暄过后，褚懿换了衣服，开始每日的日常力量耐力训练。

    训练过后，是对练。

    今天和她对练的是拳馆里一个以耐力见长的年轻学员。铃声一响，褚懿的眼神瞬间变了。

    平日里在谢知瑾面前那种温和的、甚至偶尔带点笨拙的柔软全然褪去。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步伐敏捷，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明确的攻击意图。出拳快、准、狠，组合流畅，防守严密，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浸湿了背心，勾勒出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

    实打实的对抗，带着一种原始的、专注的狠劲。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对手和拳台方寸之地。

    谢知瑾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拳馆门口的。

    她原本在附近与一位重要客户会面，结束后看时间尚早，想起褚懿提过会每日来此锻炼，鬼使神差地就让司机绕了过来。陈秘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隔着喧嚣的人群和弥漫的汗气，谢知瑾一眼就看到了拳台上的褚懿。

    她停下了脚步。

    台上的褚懿，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那股专注的狠厉，那种充满力量感的搏击姿态，与在她面前呈现的温和体贴、甚至偶尔有些无措的样子截然不同。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神亮得惊人，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击都带着一种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

    谢知瑾看得有些出神。她见过褚懿很多面：隐忍的、忠诚的、笨拙讨好的、温柔的……但眼前这个在规则框架内全力搏击、散发着强烈alpha攻击性的褚懿，依然让她感到一丝陌生，以及……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她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不同的环境里折射出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光彩。

    直到一局结束的铃声响起，台上的两人分开，各自走向台角。褚懿摘下护齿，大口喘着气，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精神从高度集中的状态缓缓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骤然定格。

    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她看到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谢知瑾。她穿着一身与拳馆格格不入的昂贵套装，安静地站在那里，正望着她。

    褚懿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了幻觉。但下一秒，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了拳台，也顾不上跟对手和教练打招呼，径直朝着门口跑去。

    “知瑾！”她跑到谢知瑾面前，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激烈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你怎么来啦？”

    靠近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浑身汗湿，散发着浓重的汗味，拳馆里嘈杂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这里太吵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师说声，带你去他办公室坐坐，那里安静点。”

    谢知瑾看着她瞬间切换回熟悉模式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陆政山的办公室在拳馆最里面，隔音尚可。所幸老爷子早年就戒了烟，如今讲究养生，办公室里只有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籍的味道，整洁简单。

    褚懿把谢知瑾领到门口，对里面喊了声：“老师，谢总来了，在您这儿歇会儿。”然后对谢知瑾快速道：“我去冲个澡，很快！您先坐。”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向了淋浴间。

    陆政山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到谢知瑾，并不十分意外，起身点了点头：“谢总，稀客。坐。”

    谢知瑾走进来，在简单的木质沙发上坐下：“陆老，打扰了。顺路过来看看。”

    “看小褚训练？”陆政山给她倒了杯清茶，“这孩子，练得挺好的。”

    “嗯。”谢知瑾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她在这里，劳您费心。”

    “费什么心，她自己肯学。”陆政山摆摆手，打量了一下谢知瑾，“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些。”他们之前因一些旧事相识，虽无深交，但彼此留有几分尊重。

    “年前休息了一阵。”谢知瑾简单带过。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又安静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没多久，褚懿就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换回了日常衣服，清清爽爽地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她看到谢知瑾和师父之间气氛平和，松了口气。

    谢知瑾见她回来，便放下茶杯，起身对陆政山道：“陆老，人我带走了。”

    陆政山点头：“去吧去吧。”

    褚懿赶紧跟陆政山道别，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谢知瑾走出了拳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情却像这阳光一样明媚。

    “我们去吃午饭？”谢知瑾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目光落在褚懿还泛着水汽的发梢上。

    “好啊！”褚懿立刻应道，想了想，又小心地问，“你下午还要回公司吗？”

    “嗯。”

    “那……我送你回去后，自己回家？”褚懿盘算着。

    谢知瑾已经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闻言，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她：“你下午有事？”

    “没有。”褚懿摇头。

    “那就一起去公司。”谢知瑾坐进车里，语气自然，“吃完饭，你可以在我办公室休息。”

    褚懿愣住，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赶紧坐上驾驶座，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好！”

    午餐选在谢氏大厦附近一家安静的餐厅。饭后，褚懿跟着谢知瑾回到了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切如旧，宽大、冷寂。属于褚懿的那套小桌椅，还安静地放在办公室落地窗边的角落，并没有因为年假而被撤走。桌面上纤尘不染，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谢知瑾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很快便沉浸到文件中去。

    褚懿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暖洋洋的。中央空调的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激烈训练后的疲惫感，在饱餐一顿、身处安全舒适的环境后，加倍地涌了上来。更何况，心爱的人就在不远处，呼吸可闻。

    她起初还强打精神，翻了翻桌上不知谁放的一本财经杂志，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很快变成了晃动的影子。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她手臂交迭垫在桌上，额头靠了上去，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谢知瑾签署完一份文件，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角落。

    褚懿已经睡着了。侧脸压在手臂上，显得有点孩子气，半湿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柔软。

    谢知瑾静静地看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褚懿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她垂下眼眸，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报表上，只是翻阅纸张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