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段扶因没有立刻回答。
&esp;&esp;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搭在黎玄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按在脉搏上,灵力从指尖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esp;&esp;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松开,又皱起来。
&esp;&esp;终于,他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上。
&esp;&esp;“黎玄的识海因受了重压冲击被意识封锁住了。”
&esp;&esp;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段楼主可有办法?”
&esp;&esp;段扶因沉默了一会儿。
&esp;&esp;似乎是在沉吟要怎么解释,过了会他才开口。“除非有他信任的人,以神识进入他的识海,将他的意识,也就是神魂引出来。否则,他会一直这样沉下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esp;&esp;“修士的识海是最脆弱的地方。非伴侣或极其信任之人靠近,攻击,一旦不敌会触动防御本能。一旦防御本能启动,他的识海会永久锁死——他会被困在那身体的躯壳里睡到身体腐烂,永远醒不过来。”
&esp;&esp;阮流筝面色凝重,他站在床边,一时间有些恍惚。
&esp;&esp;头脑乱乱的。
&esp;&esp;段扶因站起来。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檐下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被夜风吞没。
&esp;&esp;殷珏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戴着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那面具通体漆黑,只露出眼睛和下半截下巴,把他那张苍白的、病恹恹的脸遮住了大半。
&esp;&esp;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阮流筝。
&esp;&esp;段扶因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esp;&esp;他转过身,殷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很淡漠。
&esp;&esp;“殷公子,”段扶因开口,“本座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渡厄有事要处理,我需要回去了。”
&esp;&esp;殷珏抬起眸子看向他。
&esp;&esp;“楼主。”他的声音有些冷。
&esp;&esp;“你欠我一个人情。”
&esp;&esp;段扶因有些意外道:“哦?我怎么不知道?”
&esp;&esp;殷珏抬起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令牌,不再是之前那枚朴素的、看不出材质的普通饰物。
&esp;&esp;它变了——通体漆黑,黑得像凝固的深渊,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在呼吸。
&esp;&esp;段扶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的、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没了,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东西——
&esp;&esp;他有些不敢置信。
&esp;&esp;“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惊讶。“这难道是——”
&esp;&esp;殷珏直接给了他答案。“天魔令。”
&esp;&esp;段扶因伸手接了过来。
&esp;&esp;他看着那枚令牌,那股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把他的掌心照得半明半暗。
&esp;&esp;他表情逐渐严肃,收敛起了笑意,眼里只剩下认真:“本来想从长计议,真没想到被殷公子抢先一步了。”
&esp;&esp;段扶因抱拳道。
&esp;&esp;“多谢殷公子了,这令牌…对我们很重要。”
&esp;&esp;殷珏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们是合作关系。”
&esp;&esp;言下之意是——我帮你,是要还的
&esp;&esp;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esp;&esp;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esp;&esp;第107章 我会疯掉的
&esp;&esp;阮流筝用灵力把黎玄身上的外伤修复了七七八八。
&esp;&esp;裂开的皮肉合拢了,断开的骨骼接上了,渗血的伤口结了痂。
&esp;&esp;但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识海里的裂痕,他修复不了。
&esp;&esp;阮流筝不是圣人。
&esp;&esp;他不是一定要救黎玄。
&esp;&esp;但上一世,是他欠黎玄的。
&esp;&esp;他必须还。
&esp;&esp;但今天不行。
&esp;&esp;阮流筝的灵力几乎枯竭了,经脉里空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需要休息。
&esp;&esp;青年转过身,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esp;&esp;殷珏已经在了。他换了衣服,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没有系带,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esp;&esp;头发似乎是刚洗过,披散着,垂在背上,垂在脸侧。
&esp;&esp;那枚克莱因蓝的耳坠还挂在耳垂上,流苏贴着他苍白且修长的脖颈,在烛光里泛着幽光。
&esp;&esp;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副黑色的面具,端详着。
&esp;&esp;听见门响,他缓缓把面具戴上了。
&esp;&esp;阮流筝也换了衣服,月白色的,和他一样。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口,然后看向殷珏。
&esp;&esp;殷珏坐在床沿,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esp;&esp;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更黑,他隔着面具看着阮流筝,没眨眼。
&esp;&esp;“在屋里戴着面具做什么?”
&esp;&esp;阮流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着有些冷淡。
&esp;&esp;他伸出手,碰了碰面具的边缘。
&esp;&esp;“生我气了?”
&esp;&esp;殷珏的眼睛动了一下。垂下去了。睫毛遮住了瞳孔,看不清他的想法。
&esp;&esp;阮流筝的手指从面具边缘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了一下。
&esp;&esp;“殷珏?”
&esp;&esp;殷珏抬起眼。隔着面具,阮流筝这次看清了他的眼神,那眼底下似乎压抑着波涛汹涌。
&esp;&esp;“师兄要使用神识帮他治疗吗?”
&esp;&esp;阮流筝被问住了。
&esp;&esp;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esp;&esp;这种事情,一般只有亲近的人能做。不一定是伴侣,但伴侣居多。
&esp;&esp;两个人的神识交融,比身体的接触更加默契,更私密,更难被第三人窥见。
&esp;&esp;只因那是把最脆弱的地方敞开给另一个人看。
&esp;&esp;此时此刻黎玄识海被封闭了,会对所有人提高防范,除了最信任的人无人能够靠近。
&esp;&esp;阮流筝需要做的是使用神识进入黎玄的识海松所他的那抹“意识”。将其引出来。
&esp;&esp;他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进入。
&esp;&esp;但阮流筝一直以来都清楚殷珏有多疯,有多偏激,他预料到了殷珏肯定会难过。
&esp;&esp;“我欠他的。还了,就和他没关系了。”
&esp;&esp;殷珏的眼睛红了,瞳孔慢慢的变为了红色,眼尾那层薄薄的绯色像被人用手指揉上去的胭脂,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鬓边。
&esp;&esp;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然后用牙咬了咬。
&esp;&esp;殷珏偏过头,把脸转向一边。面具下的侧脸被烛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凉意。
&esp;&esp;“师兄要做什么,我自然是无权干涉的。”
&esp;&esp;阮流筝挑了挑眉。此时此刻殷珏坐着,他站着。
&esp;&esp;他伸出手,捧住殷珏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
&esp;&esp;殷珏没有挣,就那样被他捧着脸,仰着头,隔着面具看着他。
&esp;&esp;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眼白占比很少,衬得瞳孔更大了,像两口深井。
&esp;&esp;他专盯着阮流筝,那目光太专注了,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的嘴角动了动。但他的声音是冷的。
&esp;&esp;“师兄,你爱我吗?”
&esp;&esp;阮流筝愣了一下。
&esp;&esp;话题跳得太快了。
&esp;&esp;殷珏的思维是不是是不是跳跃的有点太快了。
&esp;&esp;他看着殷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很老实的答道。
&esp;&esp;“爱。”
&esp;&esp;他有预感到现在不立刻不说话会出事。
&esp;&esp;殷珏的眼睛没有亮。他还是那样沉静的盯着他的脸。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语气很凉。
&esp;&esp;“那师兄为什么要去碰别人?”
&esp;&esp;阮流筝的眉头轻微的皱了一下。“我没有碰别人。我只是——”
&esp;&esp;“神识交融。”殷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比身体更亲密。师兄要把最脆弱的地方敞开给他看。师兄要让他进入你的识海,触碰你的神魂,感受你的每一寸意识。”他的嘴角还弯着,但那弧度底下是冷的,是阴湿的,是疯癫的。“师兄说爱我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救他。”
&esp;&esp;眼前人像一朵开在断崖边的曼珠沙华,根扎在暗处,花却开在月光里。
&esp;&esp;阮流筝愣住了。他看着殷珏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只有一种很清醒的疯、像在看一件已经注定的事的笃定。
&esp;&esp;他的手指从殷珏下巴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esp;&esp;“你想多了。”
&esp;&esp;殷珏歪了歪头。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esp;&esp;“师兄,我发过心魔誓的。离开你,我就会死。”
&esp;&esp;他的声音很轻,抬起了手,握住阮流筝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
&esp;&esp;他的拇指在阮流筝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
&esp;&esp;“所以师兄不能离开我。但师兄如果把识海敞开给别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会疯掉的。”
&esp;&esp;阮流筝看着他那双有些空的眼睛。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深。他反手握住殷珏的手,十指紧扣。
&esp;&esp;“我会想想的。”
&esp;&esp;殷珏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冰面被人从下面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还没有碎,但快了。
&esp;&esp;“师兄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