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城内百姓各行其是,对这般天气变幻早已习以为常。
&esp;&esp;不黑解释:“少君莫怪,王族大军皆是修士,身携灵力,有他们镇守,涿鹿上空灵气自然能压过浊气。”
&esp;&esp;“我看士兵之中,似有人身带妖气与魔气。”傅徵道。
&esp;&esp;不黑详细地解释:“如今世间有以妖、半妖为本的妖修,亦有引魔气炼体的魔修,人族多为灵修。只要能为人族所用,人皇一概收入麾下。”
&esp;&esp;傅徵心中暗忖,此举利弊参半。
&esp;&esp;怪不得天地灵气如此稀薄,原是被人族大肆汲取修炼。
&esp;&esp;“少君。”九方溪策马而来,面无表情,“我们到了。”
&esp;&esp;傅徵温和一笑,不欲多言。
&esp;&esp;九方溪暗中腹诽,听闻这位鲛人少君一路上时常自言自语,果然神智不怎么清明。
&esp;&esp;入宫之后,水晶箱外的帘帐被遮得更为严实。
&esp;&esp;“我说帝都天气忽然放晴,原来是九方将军凯旋。”一道戏谑男声响起,“将军征战劳苦,尚未为你庆贺,不如今晚…”
&esp;&esp;“滚。”
&esp;&esp;“将军好生无情。”声音渐渐靠近水晶箱,“听闻将军带回了鲛人少君,不知在下可有一观的眼福?”
&esp;&esp;语气轻佻放肆。
&esp;&esp;傅徵眉心微蹙,默默记下了这个声音。
&esp;&esp;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帘帐,却被长枪横挡拦下,那人慌忙缩回手:“九方将军,何至于此?”
&esp;&esp;“褚时翎,你从青丘拐来的狐族美人不得陛下青睐,便将主意打到鲛人身上?”九方溪气势凛然收枪,冷嗤一声,“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滚。”
&esp;&esp;俊俏的眯眯眼男人一时语塞。
&esp;&esp;傅徵脸色沉冷。
&esp;&esp;人皇竟容许妖族出入宫禁、充斥后宫,简直不成体统,纲纪崩坏,比他记忆中礼崩乐坏的时代更为混乱。
&esp;&esp;九方溪命侍卫继续护送傅徵前往宣政殿。
&esp;&esp;“荒唐。”傅徵忍不住低喃,“人不人,妖不妖,毫无纲常人伦。”
&esp;&esp;不黑感受到宫中气息,额间印记再次微光闪烁,将所知尽数告知:“少君,帝煜寿命太过漫长,能长久伴他左右的只有妖魔。臣服的妖族都会向涿鹿进献美人,往往美人老去、化为枯骨,帝煜仍旧是帝煜,毫无改变。”
&esp;&esp;它颇为感慨:“这么说来,万寿无疆,倒不像是赏赐,更像是惩罚。”
&esp;&esp;傅徵无心共情一位暴君。
&esp;&esp;人族已然强盛,无灭族之忧,接下来便该重归正统。而一位毫无悲悯之心、无视纲纪的暴君,绝无此能。
&esp;&esp;踏入宣政殿的一瞬,一股阴寒威压骤然笼罩心头,连水晶箱内的海水都变得刺骨冰冷,鱼尾被冻得微微僵硬。
&esp;&esp;傅徵缓缓从箱一端游向另一端,经过数日磨合,他早已适应了这具鲛人身体。
&esp;&esp;“启禀陛下,末将九方溪,携鲛人少君与符咒孤本前来觐见。”
&esp;&esp;“嗯。”
&esp;&esp;一道低沉嗓音漫不经心响起,语气甚至称得上敷衍。
&esp;&esp;傅徵微怔,这声音,与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暴君截然不同。
&esp;&esp;九方溪对侍卫下令:“撤去帘帐,请陛下过目。”
&esp;&esp;宣政殿内冷寂森严,寥寥数位大臣皆低眉敛目,退立两侧。
&esp;&esp;傅徵眼神凉薄,视线缓缓上抬,脑海中已闪过数十道绝杀符咒。
&esp;&esp;入目是玄赤交织的帝袍,样式竟与万年前的帝服别无二致。
&esp;&esp;衣袍之下,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再往上,是线条凌厉优雅的下颌。
&esp;&esp;傅徵骤然僵住。
&esp;&esp;龙椅上的男人姿态慵懒散漫,目光轻浅地落在水晶箱上。
&esp;&esp;人皇竟然生得人模人样,而且有着极好的皮囊。
&esp;&esp;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绝非动心,而是——
&esp;&esp;这张脸,分明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白眼狼!
&esp;&esp;记忆深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怨怼瞬间翻涌,心脏仿佛被毒蛇死死缠绕啃噬。
&esp;&esp;他绝不会认错!
&esp;&esp;帝煜居高临下打量着箱中鲛人少年。容貌确实绝色,可他见惯了各色美人,并不觉得这鱼人有何特别。
&esp;&esp;唯一异样的,只有那一双近乎水晶的浅灰眼眸。
&esp;&esp;他闲散地想着,这不就是条白眼鱼吗?
&esp;&esp;帝煜被自己的念头逗得轻笑出声。
&esp;&esp;不加掩饰的戏谑笑声回荡在殿内,傅徵眉头拧得更紧。
&esp;&esp;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esp;&esp;“姿色尚可。”帝煜语气懒散,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esp;&esp;孽障!
&esp;&esp;竟敢如此轻慢先生,目无尊长!
&esp;&esp;傅徵气得胸口起伏。
&esp;&esp;看着小鲛人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在箱内来回游动,帝煜好奇地歪了歪头。
&esp;&esp;万年来,他见过无数目光——恐惧、爱慕、愤怒、仇恨…唯独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生平仅见。
&esp;&esp;有意思。
&esp;&esp;帝煜莫名心生愉悦,唇角勾起一抹阴森笑意:“倒是颇有脾气,索性炖成鱼汤吧。”
&esp;&esp;傅徵与他对视,心知这逆徒绝非玩笑。二人本就积怨已深,他不清楚对方是否还记得前世,亦或是在刻意试探。
&esp;&esp;九方溪适时出言:“陛下,少君神识有损,并非有意冒犯。况且参悟符咒孤本,还需少君相助,望陛下网开一面。”
&esp;&esp;帝煜故作遗憾:“怪不得瞧着不甚聪明。”
&esp;&esp;傅徵眸光沉冷,思绪忽然被一阵凄厉嘶吼打断。
&esp;&esp;“帝煜!你残暴不仁,奴役妖族,必遭天谴——”
&esp;&esp;“还我兄弟命来——”
&esp;&esp;宣政殿门口,一头虎妖浑身浴血,嘶吼着冲撞进来,亡命徒般扑向殿内。
&esp;&esp;大臣们虽惊不乱,不约而同躲到帝煜身后,就连九方溪也熟练地背起长枪,缩到龙椅之后。
&esp;&esp;傅徵又是一愣,不该是大臣拼死保护皇帝吗?
&esp;&esp;帝煜漫不经心抬眸,搭在膝上的右手轻轻一抬。虎妖瞬间悬空,被四面涌来的黑色浊气捆缚四肢。
&esp;&esp;他轻描淡写落下手掌,虎妖重重砸在地面,青砖当场塌陷半尺。
&esp;&esp;紧随而入的侍卫长枪齐出,刺入虎妖后心,妖物顷刻毙命。
&esp;&esp;躲在龙椅后的大臣们纷纷探出头查看。
&esp;&esp;帝煜侧首,对身后众人温和颔首:“爱卿们不必藏着了,已经安全了。”
&esp;&esp;不等他吩咐,管事侍卫便熟练处理尸体,率众有序退下。
&esp;&esp;帝煜站在塌陷的地面旁,忽然苦恼:“残暴不仁?他们身为战俘,为朕修建帝陵,有何不妥?”
&esp;&esp;傅徵默然:确实没什么不妥。
&esp;&esp;无人应答,帝煜也本就不需要回应。
&esp;&esp;他越想越恼:“朕饶他们一命,准他们戴罪立功后再死,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行刺?”
&esp;&esp;“也不用那大虫脑子想一想,他能杀得了朕?如此不爱惜性命,简直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esp;&esp;傅徵:“……”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esp;&esp;帝煜冷静下来分析,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朕近来太过仁慈,才让牢中那群妖怪太过放肆。”
&esp;&esp;他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中年官员:“司寇,你以为该如何处置那群妖孽?”
&esp;&esp;被点名的官员浑身发抖:“回、回陛下,臣并非司寇…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
&esp;&esp;帝煜摆出贤君姿态,温和道:“爱卿但说无妨,寡人必听。九方,你以为呢?”
&esp;&esp;他甚至特意换了谦称。
&esp;&esp;九方溪急忙躬身:“陛下!末将只懂行军打仗,其余之事,不敢妄言。”
&esp;&esp;“那个大胡子…叫什么来着?”帝煜眯起眼,“寡人活得太久,记性不大好。”
&esp;&esp;大胡子官员战战兢兢:“是臣名字鄙陋,难入陛下圣耳!微臣愚钝,实在不知如何处置,陛下英明神武,必有明断。”
&esp;&esp;帝煜一脸失望:“不能为寡人分忧,要你们何用?”
&esp;&esp;“臣等知错,请陛下恕罪!”
&esp;&esp;傅徵心情复杂。他能理解群臣的恐惧——帝煜周身散出的浊气压迫得人几乎窒息,他已然动怒。
&esp;&esp;帝煜勉为其难开口:“既然爱卿不能为朕分忧,那便由朕替你们做主。此事,朕已有决断。”
&esp;&esp;“朕最讨厌不听话的妖怪。”
&esp;&esp;语气骤然转冷,帝煜漫不经心地下令:“将所擒妖族,尽数处置,一个不留。爱卿们以为如何?”
&esp;&esp;“陛下圣明!”
&esp;&esp;“陛下圣明!”
&esp;&esp;傅徵,身为妖族鲛人,此刻心情极度不妙。
&esp;&esp;帝煜似是想起这桩小插曲,目光危险地落在他头顶。
&esp;&esp;傅徵岂会惧这逆徒?指尖暗中催动符咒,却惊觉一丝灵力也无法调动。
&esp;&esp;帝煜神色渐冷,指尖不耐轻叩。
&esp;&esp;傅徵却不肯示弱,扬下巴与他对视,冷冷开口:“陛下饶命。”
&esp;&esp;帝煜一怔,忽而笑出声,吹散指尖浊气,语气温柔:“你不说这话,朕还以为你要破口大骂。”
&esp;&esp;“…臣不敢。”傅徵垂眸应道。
&esp;&esp;帝煜奇怪:“你又不是朕的臣子,何必称臣?”
&esp;&esp;傅徵望着他,心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