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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黑暗里,他听见宋易白呼吸的声音,和他乱成一团的心跳完全不同。

    “太黑了。”喻夕林说,声音越来越小,“太安静了,我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我害怕。”

    他说出“害怕”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好一会儿。

    他不想在宋易白面前示弱,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害怕,但他控制不住了,他已经一个人在这间黑屋子里待了太久,久到他的意志成为了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我不想一个人。”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谁都可以,谁都行,就是别让我一个人。”

    床垫沉了一下,宋易白在床边坐下来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摸了摸。力道很轻,指腹蹭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点痒。

    喻夕林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那股绷了很久的劲儿,像是被这只手一点一点地揉散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宋易白的手在揉搓他。

    “你觉得……”宋易白说,声音很低,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喻夕林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什么?”

    “没什么。”他的手从喻夕林的后脑勺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把他按回枕头上。

    “睡吧。”

    喻夕林躺下来,被子被拉上,他能感觉到宋易白还坐在床边,没有走,那股药膏的凉意从他腿上飘过来,混着宋易白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在黑暗中弥漫开。

    “你不走?”他问。

    “不走。”

    喻夕林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宋易白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摸到了宋易白垂在身侧的手,宋易白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宋易白没有甩开他,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喻夕林的手包在掌心里,喻夕林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放松了,蜷着的指节一点一点地伸开,最后完全摊开。

    他睡着了。

    难得没有做梦。

    道歉

    喻夕林不知道宋易白是什么时候走的。

    醒来的时候,手指间空荡荡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什么也没攥住。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黑。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等眼睛适应黑暗,再朝屋内看去。

    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动作太猛,左腿撞在床沿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顾不上,手撑着床面,朝门口的方向挪,链子哗啦啦地响,和囚犯没两样。

    他摸到门板,手掌贴上去,冰凉冰凉的,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

    他无法感知到,宋易白发出的任何动静。

    喻夕林贴着门板,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眼眶莫名其妙开始发热,他觉得自己有几分不可理喻,但胸腔里的心脏左右乱窜,无论如何他也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明明是宋易白把他关在这里,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明明宋易白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现在却好像,是他错了。

    喻夕林从门板上滑下来,坐到地上,后背靠着门,腿伸在前面,链子从脚踝蜿蜒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他开始思考宋易白的出现是不是一场梦,移到膝盖上,摸了摸绷带,纱布的纹理在指尖下很清晰,他想起那双手给他缠绷带时的触感。

    抵触感迟迟未到。

    他竟然无法从潜意识里,找到排斥男人的证据。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得太阳穴突突响。

    没错,宋易白是个男人,可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横跨上千公里找他,没有人惦记他的死活五年,没有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给他擦汗,没有人会想把他留在身边,一辈子。

    周凯收留他,给他带饭,但周凯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喻夕林只是他世界里的一个过客,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奶奶死了,爸妈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至于朋友……他哪有什么朋友。

    喻夕林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拽得头皮发疼。

    他自己清楚自己是个废物,从小就是,读书读不下去,工作偷奸耍滑,感情上坑蒙拐骗,除了骗人,他什么都没有做成过,这个世界上基本没有什么人愿意正眼瞧他,哪怕正眼瞧了,过不了多久也会发现他是块朽木。

    奶奶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不是心疼,是放心不下,她知道这个孙子离了她活不了,但她没办法了,她已经把最后一口气都耗尽了,还是没能把他养成一个正常人。

    周凯收留他也不是因为相信他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他也知道喻夕林是什么货色,他收留他,是看他可怜。

    那么,宋易白呢?

    宋易白算什么?

    有神经病的男同性恋?

    但也只有神经病,能瞧得上他。

    其实,一直待在这里,待在宋易白身边,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外面……没有在意他的人,阳光会把他这样的废物融化。

    可是他还能待在这里吗?

    或许求一求宋易白,就能一直和宋易白待在一起。

    他会心软的。

    他保证不跑了,他可以听话,可以吃饭,可以吃药,可以……可以让他碰。

    想到这里,喻夕林的胃痉挛了一下,下意识干呕出声,但脑海里,某种念头压过了生理性的恶心,他摸索着膝盖上的绷带,哆嗦出声:“可以碰……可以……”

    他只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他想要和宋易白待在一起,不管是拥抱还是牵手,都好。

    鼻尖萦绕着药膏的气味,他想起宋易白给他换药时的触感,像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

    手指摸到自己的手腕,前段时间被磨出来的伤口已经好全,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紊乱而剧烈。

    喻夕林低下头,嘴唇碰到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的,他张开嘴,牙齿陷进去。

    皮肤被咬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但算不上很疼,紧接着是温热的感觉,血涌出来,淌过下巴。

    他松开牙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不见,但他知道血在流,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手腕上淌下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

    血还在流,温热的,黏糊糊的,鼻尖传来血腥气。

    这是他认错和道歉的方式,希望某人能看见。

    头有点晕,像是踩在棉花上,喻夕林的眼皮开始发沉,手腕上的血还在流,但好像没那么热了,他把手腕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力气了,抬不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砸中了他的心。

    他就知道,他在这里安了监控,他在监视他,无时无刻。

    这样被人窥视的念头已经不再让喻夕林感到恐惧,他甚至觉得被一股温暖的安全感包裹。

    宋易白在看他,无时无刻。

    这种兴奋比失血带来的眩晕更猛烈,他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门开了,进门的脚步声比平时快,停在他面前。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喻夕林。”

    玩物

    喻夕林从来没有觉得宋易白的声音如此悦耳。

    他睁开眼睛,从门口涌进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竟有些不适应光明,但他没有闭上,他看见了宋易白的脸。

    脸色并不好看,似乎疲劳过度,眼里有血丝。

    喻夕林看着那双眼睛,一颗心蓦然间又硬又烫,他注视着宋易白,宋易白却没有看他。

    他在看他的手腕,盯着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宋易白带来了止血的药和纱布,动作很麻利的低头给他处理伤口。

    喻夕林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眉眼虽然蹙着,但他忽然觉得,宋易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宋易白。”他叫了一声。

    宋易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伤口压得更紧了一点,给他止血。

    喻夕林想起什么,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宋易白的手腕。

    宋易白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的伤口,好了吗?”

    宋易白没应声。

    “对不起。”喻夕林说。

    宋易白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先别说话。”

    喻夕林没有听他的,自顾自道:“你在生气吗?”

    宋易白把被血浸透的纱布扔进垃圾桶,又拿了新的,铺了药重新给他敷上,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是生气了吧?”喻夕林问:“因为我骗了你,想逃跑,还咬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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