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先生好眼力。”
&esp;&esp;柯秩屿把那株假药材推到一边，继续分拣剩下的。
&esp;&esp;顾衍站在旁边，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手。
&esp;&esp;日光从窗户移到了书案上，把那些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修长，纤细，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草。
&esp;&esp;顾衍的目光落在那些影子上，又落回那些手指上。
&esp;&esp;柯秩屿把最后一株药材分完，抬起头：
&esp;&esp;“三天之后来取药。”
&esp;&esp;顾衍点头，
&esp;&esp;“先生不留下吃饭？”
&esp;&esp;柯秩屿摇头，把木匣合上，提着往外走。
&esp;&esp;顾衍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停下。
&esp;&esp;他看着柯秩屿穿过院子，走到海棠树下。
&esp;&esp;萧祇站起来，走到柯秩屿旁边，上下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匣。
&esp;&esp;柯秩屿由他接过去，两人一起往外走。
&esp;&esp;陆鹤还坐在石凳上，瓜子壳磕了一桌，看见他们要走，连忙站起来：
&esp;&esp;“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呢——”
&esp;&esp;萧祇没回头。
&esp;&esp;陆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顾衍。
&esp;&esp;顾衍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过的茶。
&esp;&esp;陆鹤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esp;&esp;“看够了？”
&esp;&esp;顾衍没说话。
&esp;&esp;陆鹤把手搭在他肩上，凑过去，压低声音：
&esp;&esp;“你那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esp;&esp;顾衍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
&esp;&esp;“什么毛病？”
&esp;&esp;陆鹤笑了一声：
&esp;&esp;“装。”
&esp;&esp;他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esp;&esp;“他的手，是不是比你的好看？”
&esp;&esp;顾衍没答，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esp;&esp;杯壁上映出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他知道，那不是最好看的。
&esp;&esp;他刚刚见过更好看的。
&esp;&esp;第148章 莫名其妙的痒意
&esp;&esp;配药的第二天，萧祇照例坐在海棠树下。
&esp;&esp;石桌上还是那壶茶，那碟瓜子，但陆鹤今天没怎么嗑。
&esp;&esp;他靠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瓜子，转来转去，就是不嗑。
&esp;&esp;“萧兄，你们在北地，见过不少江湖人吧？”
&esp;&esp;萧祇端着茶杯：
&esp;&esp;“嗯。”
&esp;&esp;“有没有那种——”
&esp;&esp;陆鹤把瓜子扔回碟子里，比划了一下，
&esp;&esp;“就是那种，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杀人不眨眼的？”
&esp;&esp;“见过。”
&esp;&esp;陆鹤往前凑了凑：
&esp;&esp;“什么样的人？”
&esp;&esp;萧祇把茶杯放下：
&esp;&esp;“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esp;&esp;陆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esp;&esp;“萧兄，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esp;&esp;他把手缩回去，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海棠树枝。
&esp;&esp;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
&esp;&esp;“我小时候见过一个。
&esp;&esp;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都跟他打招呼。
&esp;&esp;后来有一天，一伙人来砸他的摊子，他把挑子一扔，从扁担里抽出一把剑，把那伙人全撂倒了。”
&esp;&esp;“然后呢？”
&esp;&esp;“然后他就走了。
&esp;&esp;扁担不要了，馄饨也不要了，就那么走了。
&esp;&esp;后来再也没见过。”
&esp;&esp;陆鹤把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落在萧祇脸上：
&esp;&esp;“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像普通人，其实不是。”
&esp;&esp;萧祇没接话。
&esp;&esp;“萧兄，你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esp;&esp;萧祇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esp;&esp;“普通人。”
&esp;&esp;陆鹤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
&esp;&esp;他把目光移向正屋，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柯秩屿站在书案前，正把昨天分好的药材往一个小炉子上放。
&esp;&esp;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递过去。
&esp;&esp;柯秩屿像是没有看见般，没接。
&esp;&esp;陆鹤看着那边，忽然开口：
&esp;&esp;“顾衍这个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esp;&esp;在床上躺了半年，差点没救回来。
&esp;&esp;后来好了，但对药材这些东西特别上心。
&esp;&esp;他弄这批西域的药材，花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心思。”
&esp;&esp;他顿了顿，
&esp;&esp;“他是真想把这药配好。”
&esp;&esp;“不是为了救人？”
&esp;&esp;“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esp;&esp;他就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非得做成不可。
&esp;&esp;跟你们查那个什么——”
&esp;&esp;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sp;&esp;“算了，不说了。”
&esp;&esp;屋里，柯秩屿把炉子点上火，把药罐放上去。
&esp;&esp;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桌角。
&esp;&esp;“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esp;&esp;柯秩屿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扔进药罐里：
&esp;&esp;“水。”
&esp;&esp;顾衍转身去拿水壶，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esp;&esp;柯秩屿接过，倒进药罐，动作很轻，没有溅出一滴。
&esp;&esp;顾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esp;&esp;那双手握着药罐的把手，指节微微用力，骨节突出，皮肤被热气蒸得泛出淡淡的粉色。
&esp;&esp;顾衍的目光从手指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袖口。
&esp;&esp;月白色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esp;&esp;顾衍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落在药罐上。
&esp;&esp;药罐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响。
&esp;&esp;柯秩屿拿起一根筷子，在药罐里搅了搅，然后放下，等着。
&esp;&esp;屋里安静得很，只有药罐里的水声和炉子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esp;&esp;顾衍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esp;&esp;他的目光从药罐移到柯秩屿的脸上，又移回药罐上。
&esp;&esp;柯秩屿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esp;&esp;透过窗户，能看见海棠树下，陆鹤正站起来，走到萧祇旁边，伸出手去搭他的肩膀。
&esp;&esp;萧祇往旁边偏了一下。
&esp;&esp;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无意间挪了挪身子，但刚好让陆鹤的手落了空。
&esp;&esp;陆鹤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说话。
&esp;&esp;柯秩屿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又搅了搅药罐。
&esp;&esp;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但筷子在药罐里多搅了一圈。
&esp;&esp;顾衍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
&esp;&esp;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筷子放下，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里。
&esp;&esp;那些粉末是淡黄色的，倒进去的瞬间，药罐里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esp;&esp;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拿起筷子搅了搅，然后把筷子放在一边。
&esp;&esp;“一个时辰后加第二味。”
&esp;&esp;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esp;&esp;陆鹤已经坐回石凳上了，萧祇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
&esp;&esp;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桌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点。
&esp;&esp;柯秩屿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esp;&esp;顾衍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
&esp;&esp;“先生看人的时候，是不是总能看出点什么？”
&esp;&esp;柯秩屿抬眼看他。
&esp;&esp;顾衍笑了笑，
&esp;&esp;“比如，一个人有没有病，病在哪儿，能活多久。”
&esp;&esp;“不是。”
&esp;&esp;顾衍等着。
&esp;&esp;柯秩屿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药罐里的气泡。
&esp;&esp;顾衍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esp;&esp;一下，两下，三下。
&esp;&esp;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esp;&esp;院子里，陆鹤搓了搓手臂。
&esp;&esp;“怎么了？”萧祇看着他。
&esp;&esp;陆鹤又搓了搓，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痒得钻心：
&esp;&esp;“不知道，可能是蚊子咬的。”
&esp;&esp;他又搓了几下，红点越搓越多，越搓越痒。
&esp;&esp;萧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sp;&esp;陆鹤站起来，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已经红了一片。
&esp;&esp;他皱了皱眉，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
&esp;&esp;顾衍坐在书案后面，柯秩屿背对着窗户，两人都没往这边看。
&esp;&esp;“萧兄，我去洗一下。”
&esp;&esp;陆鹤往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esp;&esp;“你一个人坐会儿。”
&esp;&esp;他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esp;&esp;后院有一间净房，是顾衍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esp;&esp;陆鹤进去，舀了一瓢水往胳膊上浇。
&esp;&esp;水是凉的，浇上去的瞬间痒意消了一点，但很快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痒。
&esp;&esp;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红点已经连成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
&esp;&esp;他想起刚才在海棠树下，什么都没碰过。
&esp;&esp;茶是自己泡的，瓜子是干的，石凳上也没什么。
&esp;&esp;他又舀了一瓢水，浇在另一只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