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宿以山咬牙，感觉到?丹田快要?干涸。
&esp;&esp;手上动作却不停，甚至变得?更快。
&esp;&esp;熟悉的麻木刺痛感从脚底蔓延至肩膀，他神色不变，将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千万次。
&esp;&esp;眼?前?像是出现了幻觉，无数黑影在视野中嬉笑流淌，变换着形状。
&esp;&esp;口腔蔓延起?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esp;&esp;似乎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一个名?字：“季淮！别救了，你没看见他们身上都出现疮口了吗！”
&esp;&esp;脑海闪过一线清明，宿以山勉强打起?精神，扭头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esp;&esp;是梁絮。
&esp;&esp;穿着熟悉的火红服装，被锁在桩上动弹不得?。
&esp;&esp;不受控制的感觉再次袭来，宿以山再次脱离身体，飘浮在空中。
&esp;&esp;那些人确实如同梁絮所说，下?半身竟然逐渐长出血肉，只不过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口。
&esp;&esp;他看见季淮笑了笑，只是对着梁絮说：“带着他们逃出去。”
&esp;&esp;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梁絮的眼?睛迅速瞪大，声?线凄厉：“不，我不同意！！”
&esp;&esp;季淮置若罔闻，伸出手在虚空中开始画符。
&esp;&esp;宿以山皱眉看着空中逐渐成型的符咒，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季淮想要?做什么。
&esp;&esp;他呼吸忍不住停滞片刻，屏息看着季淮的动作。
&esp;&esp;最?后一笔虚虚落下?，那些人原本正在生长的血肉立即停下?，密密麻麻的疮口消失不见。
&esp;&esp;梁絮呲目欲裂。
&esp;&esp;“我说了不要?！！”
&esp;&esp;季淮依然神情淡淡，露出的手腕却有疮口逐渐上爬。
&esp;&esp;“你说了不算。”
&esp;&esp;还?没说完，季淮眉头一皱，转过身吐出一口血。
&esp;&esp;符咒当然不会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esp;&esp;季淮勉强提起?最?后一口气，以手作刃，将捆绑着梁絮的锁链切断。
&esp;&esp;梁絮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怔怔地?看向季淮。
&esp;&esp;“走。”
&esp;&esp;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一句话。
&esp;&esp;梁絮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拖着受伤的身躯，咬牙对着那群半人半鬼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esp;&esp;季淮岿然不动，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反噬一般。
&esp;&esp;梁絮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深深看了季淮一眼?：“这算扯平吗？”
&esp;&esp;季淮没回答。
&esp;&esp;没有时间留给她拖延，梁絮深吸一口气，决绝转身离开。
&esp;&esp;火海中只剩下?季淮一人，宿以山飘在半空中，静静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炎热似乎都能灼烧到?灵魂当中。
&esp;&esp;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声?势浩大的火势，和孤身一人的季淮。
&esp;&esp;熟悉的抽离感再次传来，宿以山没反抗，闭眼?等待。
&esp;&esp;一连变换了两次场景，宿以山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esp;&esp;对精力的损耗太大了，如果多来几?次，他可能就受不住了。
&esp;&esp;梁絮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
&esp;&esp;宿以山蹙眉，太阳穴的神经隐隐抽痛。
&esp;&esp;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这次他还?没来的及抽出灵魂，就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在胸腔。
&esp;&esp;光亮逐渐恢复，再一睁眼?，宿以山看见一柄长剑穿过他胸口，胸前?的衣物渗出血迹。
&esp;&esp;他抬眼?，看见持剑之人。
&esp;&esp;游朝玉眼?眶通红，手掌紧攥着剑柄，骨节泛白。
&esp;&esp;“如果有来世，我把这条命还?你，能不能扯平？”
&esp;&esp;宿以山听见季淮轻叹一声?，什么情绪也没有。
&esp;&esp;“执剑的姿势不对，我从前?教你的都忘了吗？”
&esp;&esp;说着，抬手握住剑刃。
&esp;&esp;剑刃锋利，血顺着血槽滑落，季淮像是全然感受不到?一般，握着剑，朝着胸口送入一寸。
&esp;&esp;一寸，又一寸。
&esp;&esp;直到?剑尖穿透后背，季淮才放下?手。
&esp;&esp;对面的游朝玉早已崩溃，紧咬着牙关，一丝声?音都不肯泄露出来。
&esp;&esp;“懂了吗？只有这样，才能一击毙命。”
&esp;&esp;游朝玉颤抖着松开手，不敢再看一眼?季淮。
&esp;&esp;季淮却不在意，只是再次将剑拔出，扔在游朝玉面前?。
&esp;&esp;“哐当”一声?。
&esp;&esp;“再来一次。”
&esp;&esp;声?音平淡，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esp;&esp;过了许久，游朝玉垂着头，捡起?剑来。
&esp;&esp;季淮神色不变。
&esp;&esp;游朝玉闭着眼?，分毫不差地?将剑刺入原来的位置。
&esp;&esp;灵魂像被瞬间撕裂一样，比之前?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痛苦百倍。
&esp;&esp;一瞬间，宿以山眼?前?一片空白。
&esp;&esp;在意识滑入深渊之前?，只听见季淮轻声?说了一句。
&esp;&esp;“……哪有什么扯平。”
&esp;&esp;第41章
&esp;&esp;再睁眼时, 太阳穴还在断断续续地抽痛。
&esp;&esp;宿以山手撑起身子，落入眼帘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车厢。
&esp;&esp;帘子随着马车晃动而起伏，泄进?点点阳光。
&esp;&esp;外面隐约传来赶车的吆喝声, 透进?车厢内部?，声音有点闷。
&esp;&esp;宿以山缓过神来, 朝着木窗挪了几步, 伸手将帘子掀起一个角。
&esp;&esp;外面阳光正盛，他眯了眯眼, 目光环视一圈过后，不由?得皱眉。
&esp;&esp;这是他的记忆。
&esp;&esp;是他被送上山，献祭成“山神”新娘的那一刻。
&esp;&esp;外面的面孔都极为熟悉，村长赫然在列, 此时头一点一点的, 正打?着瞌睡。
&esp;&esp;宿以山放下帘子，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
&esp;&esp;算算时间，再过一刻钟游朝玉就会碰到他，然后将他从魔物手中?救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回门派。
&esp;&esp;会是这样发展下去吗？
&esp;&esp;一刻钟后, 马车的颠簸还在继续，却没有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esp;&esp;果然不会和原来一模一样。
&esp;&esp;宿以山闭目养神, 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esp;&esp;说不定, 这一次会见到那个所谓的“山神”。
&esp;&esp;他小时候经常从别人口中?听说关于山神的传说，一直对此颇为怀疑。
&esp;&esp;保护生灵的神祇, 怎么可能依靠别人朝他献祭活人为生？
&esp;&esp;从前的山神可能不假, 而之后的山神, 更有可能是披着皮的魔物。
&esp;&esp;但?当时大?多数人都因为干旱而惶惶不安，根本来不及细想起其中?的诡异之处。
&esp;&esp;而宿以山没机会说, 也没人听他说。
&esp;&esp;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新娘”被送到山上，从此音信全无。
&esp;&esp;最后就轮到了他自己。
&esp;&esp;马车停止了颠簸，宿以山睁开眼。
&esp;&esp;一条腿踏上车厢，马车微微下沉。
&esp;&esp;宿以山看向来人，媒婆嘴边长了颗硕大?的痦子，脸上沟壑横生。
&esp;&esp;媒婆骤然和宿以山对上视线，不由?得呼吸一滞。
&esp;&esp;村里人人都说宿以山是个灾星，不仅是因为觉得他克死了他娘，更是因为宿以山长得不像这个村子里的人。
&esp;&esp;容貌清冷，气?质出尘，更像是误入人间的仙。
&esp;&esp;对于自身未曾接触过的事情，人们会展开无穷无尽的想象。于是事实在其中?变得扭曲，妖魔化。
&esp;&esp;但?媒婆不得不承认，宿以山的确是好看的。
&esp;&esp;所以在村中?适龄女人死的死，嫁的嫁时，他们才会想到宿以山。
&esp;&esp;想到此处，媒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对着宿以山挤出一个笑脸来。
&esp;&esp;她也是迫不得已，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村长手里，只盼望宿以山死后别记恨她。
&esp;&esp;要记恨，也应该先记恨他爹才是。
&esp;&esp;媒婆清了清嗓子，尽力放柔声音道：“已经到地方了，下来吧。”
&esp;&esp;宿以山看了她一眼，忽略了媒婆伸出的那只手，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esp;&esp;媒婆讪讪收回手，鼓起勇气?道：“那个……把盖头盖上吧，要不然不吉利。”
&esp;&esp;说着，伸出手中?紧紧攥着的红布。
&esp;&esp;宿以山沉默半晌，接过红布盖在头上。
&esp;&esp;媒婆及时伸出胳膊，让宿以山的手搭在上面，缓缓朝着山神的府邸走去。
&esp;&esp;视野全部?被红布遮盖，宿以山低下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脚。
&esp;&esp;游朝玉还没出现。
&esp;&esp;之后的走向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在进?入府邸后游朝玉出现，一种是进?入府邸后只有他一人，需要自己逃出去。
&esp;&esp;梁絮给他设置的出路会是哪一种？
&esp;&esp;前面三次场景的转换，都隐约被一条线串联起来，心中?思绪如同迷雾一般，让他找不见那条线。
&esp;&esp;山路崎岖，绕过好几个弯之后，面前的场景和刚才毫无差异。
&esp;&esp;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一条羊肠小道横贯其间，明明外面阳光大?好，树林内部?的光线全被树叶遮挡，看起来有些阴森。
&esp;&esp;媒婆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没抛下宿以山，硬着头皮继续顺着之前的记忆往前走。
&esp;&esp;又?过了许久，他们一行人才离开树林，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