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苏湛彧整理着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温大人与在下确有几分私谊，然，此事关联的是国法纲纪，是人命关天，是世间公道，苏某不可徇私。”
&esp;&esp;“公道？谁没有公道？”南无歇声音沉了下去，“苏公子既知温家从前是如何待他，如今为何不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esp;&esp;“‘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苏某敬温大人之才，亦惕其行，今日之事非苏某不愿，而是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苏某无法以个人好恶，妄断公器。”1
&esp;&esp;“白刃不相饶？好一个白刃不相饶。”南无歇反问，“苏公子如何能判断温大人此罪当真？”
&esp;&esp;苏湛彧见南无歇话里话外依旧藏着掩着，他便也不接那茬，继续顺着说，继续引导着。
&esp;&esp;“温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恩怨分明雷霆手段，想来如若当真行此手段报复，确也合理。”
&esp;&esp;“污蔑！”南无歇终于失了分寸，声调明显提了两度，“他从前那些事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做，‘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如今许多事症结根本不在枝叶，而在——” 2
&esp;&esp;“——侯爷，”
&esp;&esp;苏湛彧温声打断，深潭疏离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定定地看着南无歇的眼睛。
&esp;&esp;“慎言。”
&esp;&esp;这声截断浇熄了南无歇心头的火。
&esp;&esp;他南无歇则被苏湛彧看在眼里，那是一个为了救一人可舍万人，不顾规矩、不择手段的那类人。
&esp;&esp;这类人，成则成矣，毁则一败涂地。
&esp;&esp;南无歇看着苏湛彧那张清风明月般的脸，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又深又浅的鸿沟，浅得让人觉得迈腿一淌就过去了，却又深得让人找不到入口。
&esp;&esp;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近乎恳切的沉郁，换了一种说法，“苏公子应当明白，许多事……并非出自他本心，他是不得不做。”
&esp;&esp;苏湛彧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这不是托辞，无论他想与不想，事实是，他做了，事实是，那把刀确是经由他的手落下。”
&esp;&esp;“皇命难违，”南无歇继续说服，“谁能不做？谁敢不做？”
&esp;&esp;“你不就能？”
&esp;&esp;苏湛彧的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锋利的刃，直抵核心。
&esp;&esp;南无歇呼吸一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esp;&esp;苏湛彧并未放过他，继续温润如玉的续道：“况且，即便你今日设法让他脱了此困，可皇命依旧难违，温大人依然不得自在，依然要违背本心，去做那些他或许并不愿做的事，如此循环，救与不救又有何本质区别？”
&esp;&esp;没区别，是的，没丝毫区别。依旧困苦，依旧步伐艰难，依旧不得自在。
&esp;&esp;二人明晰，此刻谈论的早已不是温不迟一人，而是万万人，是这天下的“规矩”。
&esp;&esp;文武百官各方势力四面围堵互相掣肘，众人纷纷被逼上梁山，在狭仄的规则缝隙里卑微求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却又都是可怜人。 “自私与狠辣”难辞其咎，但“不得不做”不可否认。
&esp;&esp;那怎么办？
&esp;&esp;能怎么办？ ！
&esp;&esp;那就换个规矩呗！
&esp;&esp;这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冲上南无歇的齿关，马上要脱口而出。
&esp;&esp;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现有秩序最彻底的否定与反叛。
&esp;&esp;只要换掉那个源头，一切桎梏就能迎刃而解，众人与温不迟就能真正挣脱枷锁！
&esp;&esp;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esp;&esp;这话不能说，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esp;&esp;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南无歇眼中是未燃尽的野火与挣扎，苏湛彧眸中则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苏湛彧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拂过棋枰，将上面纵横交错、象征着一场未竟厮杀的黑白棋子尽数抚乱。
&esp;&esp;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寂静中清晰呈现。
&esp;&esp;他看着那一片混沌的棋盘，仿佛也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局被暂时打破。
&esp;&esp;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esp;&esp;“苏某听见了，坊间清议之事，苏某自会斟酌。”
&esp;&esp;他没有看南无歇，像是只是对着那盘残局做出了一个决定。
&esp;&esp;他听见了？
&esp;&esp;南无歇懵然——
&esp;&esp;我刚刚……说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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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1：“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话，意思是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享受富贵，但如果你触犯了法纪，明天就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它强调法理永远高于人情。
&esp;&esp;2：“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出自《韩非子·亡征》，意思是树木的折断一定是因为内部先有蛀虫，墙壁的倒塌也必然是由于本身存在裂缝，强调任何事物的衰败和灭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内部的问题。
&esp;&esp;第92章
&esp;&esp;天高云淡，蝉扯着嗓子叫唤个不停。
&esp;&esp;南无歇丢开手里看岔了字的军报，长吁短叹。
&esp;&esp;温不迟今日去了京畿巡察，说是处理积案， 一早就出城了。
&esp;&esp;“积案积案，哪来那么多积案！”南无歇烦死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狗皇帝就知道使唤人……”
&esp;&esp;这话卫清禾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听着。
&esp;&esp;“楠楠呢？”南无歇又问。
&esp;&esp;“小姐跟着野子在后园喂锦鲤呢。”
&esp;&esp;“哦。”南无歇没趣地应了一声。
&esp;&esp;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女儿也不陪他， 南无歇内心暴风哭泣。
&esp;&esp;他踱到窗边，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esp;&esp;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一个“绝妙”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esp;&esp;“子谭啊。”他转身。
&esp;&esp;卫清禾心头一跳， 有种不祥的预感。
&esp;&esp;“侯、侯爷？”
&esp;&esp;“咳咳……”晴天霹雳， 南无歇突然就虚弱了起来，“我方才，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气息不顺。”
&esp;&esp;卫清禾一愣， 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
&esp;&esp;“啊、啊…？”
&esp;&esp;南无歇已一手扶额，一手虚按心口， 又咳了两声：“许是……昨日练枪时岔了气， 方才看军报又耗了神， 去， 速请温大人回城一趟，就说……本侯旧伤有变…”
&esp;&esp;“？？？”
&esp;&esp;卫清禾嘴角微抽，我的好侯爷啊， 您这“旧伤”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 ？
&esp;&esp;而且，您伤的是左臂，不是心口。
&esp;&esp;但看南无歇那副“你敢拆穿试试”的眼神，卫清禾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esp;&esp;“是…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去请温大人。”
&esp;&esp;卫清禾认命地躬身，转身出去安排，心里已经开始替温大人默哀。
&esp;&esp;南无歇见人走了，立刻放下扶额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内室榻边，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呈现出“强撑病体”的脆弱感。
&esp;&esp;嗯…似乎还差点意思。
&esp;&esp;他想了想，又解开发冠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几缕黑发散落额前，再拉开衣襟少许，然后才歪倒在榻上，拉起锦被盖到胸口，闭目养神——哦不，酝酿情绪。
&esp;&esp;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温不迟的马车匆匆停在了侯府门前。
&esp;&esp;步履比平日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回城路上，听闻南无歇“旧伤有变，心口发闷”，虽觉蹊跷，却也未敢全然怠慢。
&esp;&esp;那家伙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esp;&esp;他径直来到南无歇的寝院，卫清禾守在门口，一脸“忧虑”，低声道：“温大人，侯爷方才又心悸了一阵，刚服了府医开的安神汤睡下。”
&esp;&esp;瞎话反正也是张口就来。
&esp;&esp;温不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esp;&esp;屋内光线稍暗，南无歇躺在榻上，墨发散乱，衣襟微敞，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温不迟，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聚焦，亮了一下，又迅速虚弱起来。
&esp;&esp;“温大人…咳咳…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
&esp;&esp;温不迟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esp;&esp;他眸光微闪，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探南无歇的腕脉。
&esp;&esp;南无歇由着他探，心里却打起鼓。
&esp;&esp;他赶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脉搏跳得快些乱些。
&esp;&esp;温不迟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静默片刻。
&esp;&esp;“……”
&esp;&esp;他抬眼，看向南无歇。
&esp;&esp;南无歇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和委屈：“如何？是不是很严重？我就觉得心慌气短，浑身都没力气……”
&esp;&esp;温不迟没说话，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柔弱不堪的南大侯爷。
&esp;&esp;“你有病？”温不迟骂道。
&esp;&esp;“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闷得很，还有头，头也有些晕。”
&esp;&e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