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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sp;&esp;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esp;&esp;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esp;&esp;第130章

    &esp;&esp;臬司的院子不大, 胜在清静。

    &esp;&esp;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esp;&esp;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 走到案前,坐下。

    &esp;&esp;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esp;&esp;楠楠的脸浮上来。

    &esp;&esp;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 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esp;&esp;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esp;&esp;他闭了闭眼。

    &esp;&esp;她会怕吗?

    &esp;&esp;会的。

    &esp;&esp;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esp;&esp;他想起另一个人。

    &esp;&esp;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esp;&esp;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esp;&esp;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esp;&esp;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esp;&esp;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esp;&esp;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esp;&esp;“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esp;&esp;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esp;&esp;就是这个人?

    &esp;&esp;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esp;&esp;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esp;&esp;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esp;&esp;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esp;&esp;“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esp;&esp;“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esp;&esp;“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esp;&esp;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esp;&esp;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esp;&esp;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esp;&esp;“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esp;&esp;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esp;&esp;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esp;&esp;“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esp;&esp;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esp;&esp;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esp;&esp;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esp;&esp;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esp;&esp;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esp;&esp;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esp;&esp;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esp;&esp;“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esp;&esp;“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esp;&esp;这回话多了。

    &esp;&esp;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esp;&esp;“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esp;&esp;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esp;&esp;“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esp;&esp;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esp;&esp;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esp;&esp;这话你都敢说?

    &esp;&esp;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esp;&esp;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sp;&esp;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esp;&esp;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esp;&esp;那该操心什么?

    &esp;&esp;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esp;&esp;“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esp;&esp;“回大人,四年有余。”

    &esp;&esp;“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esp;&esp;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esp;&esp;这话有意思。

    &esp;&esp;“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esp;&esp;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esp;&esp;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esp;&esp;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esp;&esp;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esp;&esp;“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

    &esp;&esp;何溪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说:“看过,一眼。”

    &esp;&esp;“觉得如何?”

    &esp;&esp;屋里沉默了一瞬。

    &esp;&esp;“那个人,”何溪说,“是疯的。”

    &esp;&esp;门轻轻合上,温不迟独自坐在月光里,案上那叠卷宗还摊着,他伸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

    &esp;&esp;何溪的字工整,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点划。

    &esp;&esp;像这个人一样。

    &esp;&esp;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靠进椅背,想着何溪那句“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esp;&esp;确实不是。

    &esp;&esp;所以何溪,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esp;&esp;

    &esp;&esp;几竿瘦竹,一池浅水。

    &esp;&esp;南无歇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玩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捻来捻去。

    &esp;&esp;卫清禾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他,盯着水面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esp;&esp;乌野蹲在另一头的石阶上,抱着手臂,脸埋在臂弯里,像只憋屈的大猫。

    &esp;&esp;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沉默了很久。

    &esp;&esp;“不行。”乌野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esp;&esp;“不行就是不行。”他抬起头,看向南无歇,眼眶有点红,“不管什么条件不条件,楠楠不能进宫,她那么小,宫里那种地方,她怎么活?”

    &esp;&esp;南无歇没接话,手里的竹叶被他捻成了两半。

    &esp;&esp;卫清禾转过身,声音比乌野冷静些,“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事不能依。”

    &esp;&esp;南无歇把断成两截的竹叶丢进池子里,看着它飘在水面上,被锦鲤顶了一下,晃晃悠悠沉下去。

    &esp;&esp;“啧,”南无歇无语了,“这废话还用你俩说?我今儿叫你俩来是干嘛来了?表态来了?”

    &esp;&esp;卫清禾往前走两步,在他旁边站定,“要不就…要不就来硬的?直接带走?”

    &esp;&esp;南无歇更无语了,身子往前一探,“开战是要皇令的,兵部的文书、边疆的物资,你打算从哪弄?”

    &esp;&esp;他嫌弃道:“你以为这是造反啊?”

    &esp;&esp;卫清禾哑了下去,但乌野却上前一步:“造反!对!就是造反!咱们直接造反得了!”

    &esp;&esp;“……”南无歇是真的怀疑这俩人今天到底干嘛来了,“你有病啊?”

    &esp;&esp;“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乌野是真的急了,抓了抓头发,“要不我直接进宫宰了这狗皇帝,叫他不干人事。”?

    &esp;&esp;……

    &esp;&esp;“回去蹲着。”南无歇指了指台阶。

    &esp;&esp;乌野听话,依言悻悻地回去蹲着。

    &esp;&esp;卫清禾一口闷气,试探着说:“侯爷…要不…”

    &esp;&esp;他低头看着南无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牌子别递了,咱不去了,他既然不急…那咱们也先别急了?”

    &esp;&esp;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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