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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不问神明 > 第197章

第197章

    

    &esp;&esp;他端起茶盏,默不作声抿了一口,也笑着顺势说:“这些日子,江大人也是辛苦了,粮道的事,往北边借粮的事,你都跟着跑前跑后,本官心里有数。”

    &esp;&esp;他顿了顿,“回头折子递上去,这些都会如实写。”

    &esp;&esp;是为了这个?温不迟试探着他的口风。

    &esp;&esp;可谁成想,这话一说出来就被推了回来。

    &esp;&esp;“大人不必。”江崇宪摇了摇头,“下官做这些,是本分,大人的折子上写不写,都没关系。”

    &esp;&esp;温不迟听着他这言下之意更是纳闷了,不争功,不邀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esp;&esp;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邪门。

    &esp;&esp;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esp;&esp;江崇宪坐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于是温不迟把茶盏放下,缓缓道:“南昌这些时日我与江大人也算是同进同出,算不得深知习性,倒也颇有些了解,”

    &esp;&esp;他目光炯炯,“此刻四下无人,江大人,我们有话不妨直说吧。”

    &esp;&esp;江崇宪正低着头摩挲茶杯,像是在思忖想挣扎些什么,闻言仿若惊醒,抬起头看了温不迟一眼,这才回过味来,终于发觉今日自己此举多少冒失了些。

    &esp;&esp;他垂下眼,笑了笑,“啊,下官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就是想着,温大人一个人在南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下官家里婆娘做菜还行,往后大人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人捎个话,下官让家里多做一份送来。”

    &esp;&esp;这话说得妥帖,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温不迟深知话没说透,他不动声色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江崇宪脸上。

    &esp;&esp;江崇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禁加快了些许,嘴上立刻解释道:“温大人别多心,下官没有什么事所托所求,大人不必提防。”

    &esp;&esp;这话说得……

    &esp;&esp;算是彻底把温不迟心里那点小戒备摊在了明面上。

    &esp;&esp;第144章

    &esp;&esp;温不迟还是没接话, 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 “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 总该有个由头。”

    &esp;&esp;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esp;&esp;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esp;&esp;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 “温大人, ”

    &esp;&esp;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esp;&esp;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 也有十几年了吧。”

    &esp;&esp;“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esp;&esp;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esp;&esp;“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esp;&esp;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esp;&esp;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esp;&esp;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esp;&esp;温不迟不语静待。

    &esp;&esp;“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esp;&esp;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esp;&esp;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esp;&esp;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esp;&esp;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esp;&esp;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esp;&esp;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esp;&esp;“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esp;&esp;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esp;&esp;“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esp;&esp;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esp;&esp;“学会了等。”

    &esp;&esp;“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esp;&esp;“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esp;&esp;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esp;&esp;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esp;&esp;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esp;&esp;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esp;&esp;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esp;&esp;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esp;&esp;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esp;&esp;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sp;&esp;“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esp;&esp;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esp;&esp;“江大人。”

    &esp;&esp;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esp;&esp;“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esp;&esp;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esp;&esp;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esp;&esp;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esp;&esp;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esp;&esp;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esp;&esp;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esp;&esp;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esp;&esp;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esp;&esp;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esp;&esp;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esp;&esp;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esp;&esp;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esp;&esp;每一笔,他都记着。

    &esp;&esp;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esp;&esp;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esp;&esp;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esp;&esp;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esp;&esp;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esp;&esp;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esp;&esp;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esp;&esp;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esp;&esp;但皇帝那边……

    &esp;&esp;那是皇帝。

    &esp;&esp;那是他当年学会的道理,是谁也无法抗衡的皇权倾向。

    &esp;&esp;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

    &esp;&esp;这名后生太年轻了,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有些事,不该年轻人做。

    &esp;&esp;江崇宪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衣襟,定了定神叹息一口,“罢了,该到我来了。”

    &esp;&esp;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立刻回府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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