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跟他相比，影子便随性得多。
&esp;&esp;落子随意，布局随性，有时甚至会停下来，望着棋盘发呆。
&esp;&esp;棋局慢慢铺开，黑棋渐渐被包围，一子一子被吃掉。
&esp;&esp;下到终局，影子忽然笑了。
&esp;&esp;玄渺抬眼看他。
&esp;&esp;影子饶有兴致道：“你不愿沾染因果，反害得徒弟深陷情劫。”
&esp;&esp;“不帮他脱离苦海，还把人往火坑里推。你这师尊当得可真绝情。”
&esp;&esp;玄渺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视线落在棋盘山，不言不语。
&esp;&esp;“也不怪他会动摇。年纪小，出身悲惨，你待他又苛刻。”
&esp;&esp;“你那小徒弟，是上天派来救他的。”
&esp;&esp;“我还没见过这种小东西。”
&esp;&esp;“你真的不要吗？”
&esp;&esp;玄渺落下最后一子。
&esp;&esp;棋局已定。
&esp;&esp;“离渊。”
&esp;&esp;玄渺唤了一声，目光从棋盘上移向那道影子，淡淡道：“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esp;&esp;第26章 情窦初开
&esp;&esp;沈凝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esp;&esp;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又涩又胀。
&esp;&esp;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esp;&esp;谢歧他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
&esp;&esp;“没有师尊的命令，我不会去接你。”
&esp;&esp;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esp;&esp;他不在乎什么师尊不师尊。
&esp;&esp;他在乎的是——
&esp;&esp;他这一年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esp;&esp;每天天不亮就被拎起来练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还要继续。
&esp;&esp;那些心法口诀，背了一遍又一遍，走岔了灵力疼得他直抽气，也没停过。
&esp;&esp;他摔倒了爬起来，哭了擦干眼泪继续练，不就是想让那个人高看一眼吗？
&esp;&esp;一眼就够了。
&esp;&esp;不夸也没关系。
&esp;&esp;笑一下也行。
&esp;&esp;就算不笑，别那么冷也行。
&esp;&esp;可他没有。
&esp;&esp;他从来没有。
&esp;&esp;沈凝把脸埋回膝盖里。
&esp;&esp;他又想起方才自己吼的那些话。
&esp;&esp;“你压根没把我当师弟！”
&esp;&esp;“你根本就没有心！”
&esp;&esp;吼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真的知道谢歧是怎么想的一样。
&esp;&esp;可他知道吗？
&esp;&esp;他不知道。
&esp;&esp;他什么都不知道。
&esp;&esp;沈凝抬起头，望着夜空。
&esp;&esp;他不知道谢歧怎么想的。
&esp;&esp;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谢歧不把他当师弟。
&esp;&esp;他气的好像是
&esp;&esp;谢歧不在意。
&esp;&esp;不管他怎么做，怎么拼，怎么努力，那个人永远站在三步之外，不会靠近一步，也不会让他进去。
&esp;&esp;沈凝不知道他对谢歧是什么感情。
&esp;&esp;师兄？当然是师兄。
&esp;&esp;好像又不止。
&esp;&esp;若只是师兄，为什么每次谢歧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挥剑的时候，他心里会砰砰狂跳？
&esp;&esp;若只是师兄，每次谢歧转身离开，他心里会空一下？
&esp;&esp;若只是师兄
&esp;&esp;为什么刚才吼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最恨的不是曾经被迫吃的那些苦，而是谢歧什么都没说？
&esp;&esp;他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连否认都不愿意否认。
&esp;&esp;沈凝又笑了一下。
&esp;&esp;他想要什么呢？
&esp;&esp;想要谢歧在意他？
&esp;&esp;想要谢歧把他当回事？
&esp;&esp;想要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想要那些东西，都变成真的？
&esp;&esp;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esp;&esp;沈凝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那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月亮。
&esp;&esp;月亮很亮，和那天夜里他们一起站在剑上看时，一样亮。
&esp;&esp;他还记得，那时他指着月亮问谢歧：我们能上到月亮上去吗？
&esp;&esp;谢歧没有回答。
&esp;&esp;现在他知道了。
&esp;&esp;上不去的。
&esp;&esp;月亮永远在天上。
&esp;&esp;他永远在地上。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稍稍褪去，理智逐渐冒头。
&esp;&esp;沈凝站起身，满脑子就一个想法。
&esp;&esp;回家。
&esp;&esp;回奉城，回沈府，回那个有娘亲有爹爹有桂花糕的地方。
&esp;&esp;他抬脚就走，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esp;&esp;是哪儿？
&esp;&esp;他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
&esp;&esp;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看着都一样。
&esp;&esp;下山的路呢？
&esp;&esp;他不知道。
&esp;&esp;他连上山都是谢歧抱着飞上来的，又怎么寻得到下去的路？
&esp;&esp;想到这里，眼眶又酸了。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眨了眨眼。
&esp;&esp;不能哭。
&esp;&esp;找吧，总会找到的。
&esp;&esp;他一定要走。
&esp;&esp;再也不想看到谢歧了。
&esp;&esp;沈凝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走。
&esp;&esp;走了半个时辰，还在林子里。
&esp;&esp;走了一个时辰，还在林子里。
&esp;&esp;走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还在林子里。
&esp;&esp;路没找到，倒是走饿了。
&esp;&esp;沈凝摸了摸肚子，下意识去摸腰间的辟谷丹。
&esp;&esp;真把那玉瓶掏出来，想起那什么滋味都没有的丹药，胃里一阵犯恶心。
&esp;&esp;沈凝随手把玉瓶扔老远，不知落到哪片草丛里去了。
&esp;&esp;他现在有本事了。
&esp;&esp;谁还吃这玩意？
&esp;&esp;他找了根树枝，削尖了，蹲在林子里等。
&esp;&esp;没等多久，一只野鸡晃晃悠悠走过来，被他用疾风术追上，一树枝戳了个对穿。
&esp;&esp;沈凝拎着那只鸡，找了块空地，捡了树枝，生了火。
&esp;&esp;他学着记忆中谢歧的样子，拔了鸡毛，把树枝架在火上烤。
&esp;&esp;烤了一会儿，翻个面。
&esp;&esp;再烤一会儿，再翻个面。
&esp;&esp;怎么黑黢黢的？
&esp;&esp;谢歧烤的鸡明明是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esp;&esp;他这只黑一块黄一块，有的地方还焦了。
&esp;&esp;但香味还是有的。
&esp;&esp;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沈凝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esp;&esp;他把鸡从火上拿下来，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esp;&esp;“呕——”
&esp;&esp;鸡肉入嘴，一股腥味直冲天灵盖，满嘴都是生肉的血气，恶心得他胃里直翻腾。
&esp;&esp;沈凝低头一看，那鸡里头，血水淋漓，根本没熟。
&esp;&esp;他捂着嘴，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esp;&esp;那只鸡被他扔进火堆里，烧成了灰。
&esp;&esp;沈凝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esp;&esp;不信邪。
&esp;&esp;他又打了一只。
&esp;&esp;这回他长了记性，翻来覆去地烤，烤到他手发酸，烤到他胃里直抽。
&esp;&esp;差不多了吧？
&esp;&esp;他一口下去，啃了一嘴灰。
&esp;&esp;外面那层是焦炭，里头倒是熟了，就是干巴巴的，嚼着像草纸。
&esp;&esp;沈凝愣愣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esp;&esp;又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了。
&esp;&esp;“啪！”
&esp;&esp;他把那只鸡往地上一摔，捂着肚子，倒回去找辟谷丹。
&esp;&esp;可草丛那么密，天又没亮透，他去哪儿找？
&esp;&esp;肚子里饿得慌，也不敢吃野果，万一真毒死了怎么办？
&esp;&esp;自己烤的烧鸡，想起就嘴里发苦。
&esp;&esp;这会儿，就不由得记起谢歧给他吃的烤鸡。
&esp;&esp;金黄的，酥脆的，油汪汪的，一口下去满嘴香。
&esp;&esp;那时候他吃完了，犹嫌不够，缠着谢歧要再烤一只。
&esp;&esp;谢歧没理他。
&esp;&esp;他那时候还不高兴。
&esp;&esp;现在想想
&esp;&esp;沈凝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esp;&esp;又想哭了。
&esp;&esp;这回真哭了。
&esp;&esp;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枯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esp;&esp;他一边哭一边骂。
&esp;&esp;“谢歧你不是人”
&esp;&esp;“你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esp;&esp;“我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esp;&esp;骂着骂着，声音变了。
&esp;&esp;“师兄”
&esp;&esp;“你来接我吧。”
&esp;&esp;“你来接我，我就原谅你了。”
&esp;&esp;他知道谢歧听不见。
&esp;&esp;隔着那么大一片林子，谢歧怎么会听得见？
&esp;&esp;但他就是想说。
&esp;&esp;像是递了个台阶，等着人来下。
&esp;&esp;第27章 捡到鸟了
&esp;&esp;沈凝等到天光大亮。
&esp;&esp;太阳从树梢后面爬上来，越升越高，林子里一片透亮。
&esp;&esp;被太阳一照，脑子发昏，他靠着树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esp;&esp;追踪气息那道术法。
&esp;&esp;谢歧教过的，叫什么来着
&esp;&esp;他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三个字——寻踪诀。
&esp;&esp;沈凝咬咬牙，掐了个诀。
&esp;&esp;灵力散出去，不多时，他就感知到了那只玉瓶的位置。
&esp;&esp;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在一处草笼子里找到了辟谷丹。
&esp;&esp;瓶子上沾着露水，冰冰凉凉。
&esp;&esp;沈凝塞了一粒到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esp;&esp;一如既往的难吃。
&esp;&esp;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有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