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忘了我，但我还记得你。”陵光说。
&esp;&esp;沈凝眨了眨眼，没懂他的意思。
&esp;&esp;“那又如何？”
&esp;&esp;“那已经足够了。”
&esp;&esp;沈凝抬手，握住那只贴在脸颊上的手腕，似乎触到了皮肤底下微弱的脉动。
&esp;&esp;“你为什么这样？”他问。
&esp;&esp;“哪样？”
&esp;&esp;“为什么对我好？”沈凝一脸茫然，“师尊和师兄对我好，是因为他们是我的长辈。可你为什么？你是妖，我是人。我们是敌对关系。我弱小，又娇气，没什么本事。你不需要我救，我还让你当坐骑。我——”
&esp;&esp;一根手指搭上了他的唇，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esp;&esp;“凝凝，”陵光说，“你眼中的自己，跟他人眼中的你是不一样的。”
&esp;&esp;他的手指从沈凝唇上移开，又落回他脸颊上，轻轻抚了抚，“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esp;&esp;沈凝怔住，“好？我吗？”
&esp;&esp;陵光点头：“所以尊上才会被你吸引。”
&esp;&esp;沈凝盯着陵光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esp;&esp;“到底是他，”他问，“还是你？”
&esp;&esp;陵光瞳眸微黯，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但那阴翳很快散开，露出更明亮的一片金。
&esp;&esp;“是我。”他说。
&esp;&esp;沈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esp;&esp;“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人，你是鸟。你还是雄——男人。这怎么可能？”
&esp;&esp;陵光忽然笑了。
&esp;&esp;那点儿笑意带上了一点促狭，“不是你说的么？”
&esp;&esp;“我说什么了？”
&esp;&esp;“说我那副模样，没有雌鸟看得上。”
&esp;&esp;沈凝的脸烫了一下，小声嘟囔：“可我还说了，那副模样，我也看不上。”
&esp;&esp;陵光凑近了，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esp;&esp;“那这张脸呢？”他问，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看得上吗？”
&esp;&esp;一瞬之间，热意从耳垂蔓延到满脸。
&esp;&esp;沈凝想起第一回见这张脸的时候，是在苍梧山战场上。
&esp;&esp;那人立在白虎旁边，红衣灼灼，眉眼含笑。
&esp;&esp;他隔着千军万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失了神。
&esp;&esp;如今这张脸近在咫尺，那人眼中的倒影里，他的窘迫无处可藏。
&esp;&esp;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两只手捧住了脸。
&esp;&esp;“喜欢吗？”
&esp;&esp;热气喷在唇边，沈凝心脏砰砰狂跳，呼吸也跟着乱了。
&esp;&esp;情急之下，他一手抵住那张脸，“不行！”
&esp;&esp;“怎么了？”
&esp;&esp;“看到你，我就想到那秃毛鸟。”沈凝急急一通胡乱解释，“我——我一想到那秃毛鸟，我就——我就——”
&esp;&esp;一声轻笑从指缝间漏出。
&esp;&esp;脸上一暖，眼前暗了下来。
&esp;&esp;另一只手遮在他的眼睛上，将天光竹影都挡在外面。
&esp;&esp;昏暗中，他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esp;&esp;“那就别看了。”陵光说。
&esp;&esp;话音落下，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esp;&esp;沈凝猛地睁大了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esp;&esp;第74章 离开
&esp;&esp;他还是看不见陵光的脸。
&esp;&esp;风声渐渐远去，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心脏扑通扑通。
&esp;&esp;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从温热到滚烫。
&esp;&esp;像是脸上那些热意聚拢起来，顺着脸颊，流到那两片相触的地方。
&esp;&esp;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esp;&esp;那只手移开了。
&esp;&esp;光线重新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esp;&esp;他看见陵光的脸，看见金瞳盛满温柔缱绻，像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湖水。
&esp;&esp;沈凝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双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
&esp;&esp;那点热意离开了他的唇。
&esp;&esp;心却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飞出来。
&esp;&esp;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胸膛，掌心贴着那处剧烈起伏的地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心跳得好快。”
&esp;&esp;陵光轻轻拉过沈凝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esp;&esp;隔着衣料，掌心下传来另一颗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急。
&esp;&esp;“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陵光轻声说，“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至少此时此刻，你在为我心动。”
&esp;&esp;沈凝头皮一麻，嘴硬说：“我怎么会喜欢一头鸟。”
&esp;&esp;顿了顿，又补充：“虽然你这鸟变成人的样子，还算有几分姿色。”
&esp;&esp;陵光摇头失笑，他的手还搭在沈凝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在胸口，那热意又流到手上，流遍全身。
&esp;&esp;两人对视良久，一时无言。
&esp;&esp;“我们该回去了。”陵光先开了口。
&esp;&esp;他顺势握住那只还贴在胸口的手。
&esp;&esp;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esp;&esp;他转身往回走，沈凝跟在他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侧脸上。
&esp;&esp;那张脸被日光映着，轮廓分明，眉眼舒展，是极欢欣的模样。
&esp;&esp;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esp;&esp;“你”
&esp;&esp;那个字吐出来，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sp;&esp;陵光没有追问。
&esp;&esp;走过了那段最密的竹林，阳光洒下来，眼前骤然一亮。
&esp;&esp;沈凝凝视那道被笼罩在日光中的身影，忽然又开口了。
&esp;&esp;“如果我忘了你”
&esp;&esp;陵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如果你忘了我，那我们会再次相遇。会有新的开始。”
&esp;&esp;“你还是保持本心。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esp;&esp;沈凝站住了。
&esp;&esp;陵光也站住了。
&esp;&esp;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esp;&esp;“我是不是很自私？”沈凝垂下了头，低低地问，“我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从不替别人考虑。可那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esp;&esp;话说到这里，脑子里闪过师尊冷淡的脸，丹曦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谢歧攥紧的拳头，溅满鲜血的衣摆
&esp;&esp;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他好像又闻到了血腥气。
&esp;&esp;他弯下腰，掐着嗓子干呕了一下。
&esp;&esp;陵光转回身，将他揽在胸前。
&esp;&esp;那只手落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他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说：
&esp;&esp;“或许，也有人不愿你记住他双手沾血的模样。也有人不想在心上人的眼中，一直是秃鸟的模样。”
&esp;&esp;“就像雄鸟求偶，他希望配偶的眼中，永远是他靓丽威猛的样子。”
&esp;&esp;沈凝猛地抬起头。
&esp;&esp;陵光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esp;&esp;“不必纠结过多。”
&esp;&esp;“你可以不用考虑任何人。先倾心的人，当然要先低头。”
&esp;&esp;沈凝缓缓伸手，回抱了他，将头埋在他胸前，就像以往无数次，他将脑袋埋进丹曦的翅膀下一样。
&esp;&esp;他闷闷地开口：“那你今后不许欺负我，不许再骗我，不许不理我，你要先主动，你要对我好，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你要记得我的喜好，你要”
&esp;&esp;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esp;&esp;陵光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梳着他的长发。
&esp;&esp;直到——
&esp;&esp;“咳！”
&esp;&esp;一声咳嗽插进来。
&esp;&esp;沈凝止住话头，循声望去，见离渊背着手，悠悠踱步过来。
&esp;&esp;他小脸一垮，“你怎么还没走？”
&esp;&esp;离渊挑了挑眉。
&esp;&esp;“走？你还在这，我走哪去？”
&esp;&esp;他说着，已是走到近前，伸手把人从陵光怀里扯了出来。
&esp;&esp;“干嘛呢？我不在就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esp;&esp;沈凝眉头一拧，“不爱看那你走。”
&esp;&esp;“那你不跟我走？”
&esp;&esp;“我才不要。”沈凝从他手底下挣开，又站到陵光身边，下巴微微抬着，“我跟他走。”
&esp;&esp;离渊气笑了，“行啊，陵光挺会哄啊，这么快就临阵倒戈了？”
&esp;&esp;沈凝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esp;&esp;离渊抬了抬指尖，沈凝周身浮现出一片金光，像无数萤火虫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竟飞走了。
&esp;&esp;沈凝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开口，腰上一紧，被离渊带入怀中。
&esp;&esp;“你干嘛！”沈凝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esp;&esp;“反正你都要跟玄渺一刀两断了，这破玩意也趁早还他。”他捏了捏沈凝气鼓鼓地脸，“总扎我的手，烦人。”
&esp;&esp;沈凝气急：“你这人怎么这样！”
&esp;&esp;“回去补你十件。”
&esp;&esp;沈凝顿时熄了火：“行。”
&esp;&esp;哄好了沈凝，离渊与陵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都谈妥了，这就走罢。”
&esp;&esp;他的声音淡下来，方才那些玩笑似的调笑收了大半，“跟我说说，这些年魔渊境况如何。”
&esp;&esp;陵光点头，化作朱雀腾空而起。
&esp;&esp;沈凝心知，到了魔渊恐怕会忘记他跟丹曦、跟陵光的一切，心中不免漫起忧伤。
&esp;&esp;可到底是头一回见朱雀原形，那点忧伤迅速淡去，化作满脸兴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esp;&esp;见离渊悠然而立，伸手去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