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沈凝将信将疑。
&esp;&esp;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esp;&esp;陆玉婉口中啧啧有声：“这世间竟有如此玄妙之术？若真有此效用，那便不消再烦心相貌之事了。”
&esp;&esp;她抬手示意，“离公子尽可施为。”
&esp;&esp;沈凝平日里跟谢歧所学，多是杀伐之术。
&esp;&esp;剑诀，心法，都是用来打架的。
&esp;&esp;即便是后来跟离渊假冒的师尊学了些有趣的术法，也都没涉及这般神奇的领域。
&esp;&esp;他看着离渊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怀疑慢慢散了，可还是想亲眼验证一下。
&esp;&esp;“那你先给自己变一个。”他说，“我看看你还是不是这个样。”
&esp;&esp;离渊自无不可。
&esp;&esp;也不见他如何施法，就那么坐在那里，沈凝的神色陡然变得怪异至极。
&esp;&esp;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声惊呼。
&esp;&esp;“天哪！”大嫂以帕掩唇，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仙人下凡？”
&esp;&esp;二嫂也抽出帕子挡了挡眼睛，别过脸去，口中只道：“这金光，照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esp;&esp;沈峤与沈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esp;&esp;沈耀拊掌赞道：“离公子这气质，这威仪，确非凡人。”
&esp;&esp;沈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esp;&esp;就连那两个侄子侄女都忘了啃鸡腿，一个拍手，一个鼓掌，嘴里喊着“好看好看”，也不知道他们那小小的脑袋里，到底把离渊看成了什么模样。
&esp;&esp;陆玉婉细细端详他一番，笑盈盈地点头：“我就说嘛，离公子这般人物，哪能是凡人呢？”
&esp;&esp;沈凝听着家人七嘴八舌的惊叹，神情一言难尽。
&esp;&esp;他眼中的离渊顶着个硕大蛇头，猩红蛇信时不时吐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esp;&esp;那张脸——
&esp;&esp;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正对着他，蛇信一伸一缩，几乎要舔到他脸上来了。
&esp;&esp;离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声问道：“怎么？”
&esp;&esp;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模样？”
&esp;&esp;沈凝狠狠闭眼，再睁开。
&esp;&esp;蛇头还在，黑鳞赤瞳还在，那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蛇信也还在。
&esp;&esp;他恨不得眼睛瞎了，口中支支吾吾：“你——就是——那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变个别的。”
&esp;&esp;“别的？”
&esp;&esp;以沈凝对他的了解，他此时应当是挑了挑眉。
&esp;&esp;然而，蛇没有眉毛，无从挑起。
&esp;&esp;只那模样更让人没眼看了。
&esp;&esp;沈凝强自镇定，用力点头：“变个好看的。”
&esp;&esp;离渊竖瞳微眯，蛇信又吐出来一下。
&esp;&esp;“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
&esp;&esp;第93章 色相
&esp;&esp;离渊深知沈凝此人，极好美色。
&esp;&esp;这一点，早在浮云峰上便有苗头。
&esp;&esp;当初他假冒成玄渺，能勾得沈凝走不动道，除了师尊这一层身份，那张脸也功不可没。
&esp;&esp;后来他有心想要变成玄渺的脸试图勾引，结果被沈凝两巴掌扇了回来。
&esp;&esp;扇完还义正言辞地说什么看到玄渺那张脸，毫无邪念。
&esp;&esp;离渊当时捂着脸，心里头冷哼：没邪念？没邪念脸红做甚么？
&esp;&esp;那根本就是心虚。
&esp;&esp;还不让说。
&esp;&esp;一说就急，一急就炸毛，炸完毛还要倒打一耙，说他不要脸。
&esp;&esp;离渊心里头转过这些念头，又想起记忆中的苍。
&esp;&esp;那家伙明明不长现在这样。
&esp;&esp;当年的银眸银发尚在，可跟现在这张脸完全两模两样。
&esp;&esp;该死的苍，倒是给自己变了张好脸。
&esp;&esp;他怎么就没早点意识到脸皮对于人的重要性？
&esp;&esp;几千年来，他从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esp;&esp;好看也罢，不好看也罢，他全不在乎。
&esp;&esp;如今倒好，落了下风。
&esp;&esp;离渊看着沈凝躲闪的眼神，心里头那点后悔越来越浓。
&esp;&esp;当初实在是过于随意了。
&esp;&esp;若是化成沈凝最喜爱的样子
&esp;&esp;哼。
&esp;&esp;陵光也是个有心机的，以色惑人，算什么好鸟？
&esp;&esp;沈凝识鸟不清就罢了。
&esp;&esp;现在还嫌弃他
&esp;&esp;离渊凑得更近了些，不信邪地再问：“真不好看？”
&esp;&esp;沈凝头皮发麻，连忙别过脸去，只道：“你好看，你好看极了。”
&esp;&esp;离渊心里稍微舒坦了点，蛇信缩回去了。
&esp;&esp;沈凝看他眼睛都眯上了，脸一黑：“行了吧？快变回去！”
&esp;&esp;话音刚落，就见那硕大蛇头消失无踪，黑发黑衣的男子端坐在旁。
&esp;&esp;沈凝暗暗松了口气，看离渊那张脸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坦。
&esp;&esp;果然还是人脸好看，蛇头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esp;&esp;“方才想必大家都见识到这离渊的神通了。”沈凝道，“有了这术法，那就好办了。”
&esp;&esp;他转头扫了一圈父母兄长，问他们有无异议。
&esp;&esp;众人纷纷摇头。
&esp;&esp;离渊却道：“这术法虽玄妙，却有一桩弊端。”
&esp;&esp;沈凝：“什么弊端？”
&esp;&esp;“头回见令堂之人，心中所现面貌各有不同。有人看她是少女，有人看她是老妪，全凭各人本心。”
&esp;&esp;“若来客众多，千人千面，众说纷纭，反倒不美。”
&esp;&esp;沈父虚心请教：“离公子的意思是——”
&esp;&esp;“先将令堂的画像在城中传一传。”离渊说，“来客先入为主，心中有了定见，术法便会依从那定见而显。如此，千人一面，便无烦扰了。”
&esp;&esp;沈父点头应下：“这个简单。稍后我便命人去画画像，发出去。”
&esp;&esp;沈凝摸了摸下巴，问道：“那要画什么样式的？”
&esp;&esp;陆玉婉笑着接话：“自然是老太婆了。”
&esp;&esp;她说着，伸手捋了捋鬓角，做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esp;&esp;沈凝起了点兴致，转向离渊，道：“那你现在施法，我看看大家眼中的娘亲是怎么样的。”
&esp;&esp;离渊抬了抬手。
&esp;&esp;沈凝特意观察一番，发现他并非向他学的那般掐诀施法。
&esp;&esp;不过指尖一弹，一点灵光射入陆玉婉眉心
&esp;&esp;沈凝再看过去时，方才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已然变成了三十许人的妇人。
&esp;&esp;眉目温婉，鬓发如云，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esp;&esp;沈凝的眼睛瞬间酸了。
&esp;&esp;他想起来，他小时候赖在娘亲怀里要糖吃，娘亲就是这样。
&esp;&esp;这才是他娘。
&esp;&esp;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是这个模样。
&esp;&esp;沈凝眼睛发酸，却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里的东西便要落下去，只好看了看旁人。
&esp;&esp;兄长与嫂嫂们眼中似乎有些感慨，可更多的，是对这术法的赞叹。
&esp;&esp;沈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沈父身上。
&esp;&esp;沈父望着妻子，浑浊老眼里精光闪闪。
&esp;&esp;沈凝看他爹那副模样，心里头跟明镜似地，故意开口：“爹，你眼中的娘是不是又变成老太婆了？这样才跟你登对嘛。”
&esp;&esp;陆玉婉闻言，嗔了他一眼。
&esp;&esp;沈父笑骂：“臭小子，你爹我就那么点眼力？谁不希望妻子永远年轻貌美？老太婆虽有韵味，但年轻女子——”
&esp;&esp;话没说完，他的面皮微微扭曲，倒吸一口冷气。
&esp;&esp;陆玉婉方才还在夹菜的手放了下去，笑得眉眼弯弯，柔声问：“年轻女子怎么了？”
&esp;&esp;沈父捂着被惨遭蹂躏的手臂，挤出一个苦哈哈的笑：“没怎么没怎么，你在我心中永远年轻，旁人都入不了眼。”
&esp;&esp;陆玉婉哼了一声，给沈凝夹了一筷子菜。
&esp;&esp;沈凝哪还不知道沈父是被收拾了，眼中那点酸意不知不觉间退了下去。
&esp;&esp;扫一眼其他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二老那边看，嘴角微颤，想是忍笑忍得辛苦。
&esp;&esp;沈凝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sp;&esp;这笑声一出来，满堂笑声也跟着起来，混成一片，好不热闹。
&esp;&esp;沈凝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esp;&esp;眼泪还没掉下去，被另一只手轻轻揩去。
&esp;&esp;沈凝顺着手看过去。
&esp;&esp;离渊勾了勾唇角：“瞧你，又哭。这会儿该高兴才对。”
&esp;&esp;沈凝眼皮一跳，一把拍开他的手，羞恼道：“你懂什么？这叫喜极而泣！”
&esp;&esp;离渊笑了笑：“是吗？我学到了。”
&esp;&esp;沈凝看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笑意，心跳越来越快，连忙递了个眼神过去：爹娘还看着，少动手动脚。
&esp;&esp;“咳咳！”
&esp;&esp;沈凝猛地转过头，见一桌子人齐齐盯着他二人，眼神各异。
&esp;&esp;此时无声胜有声。
&esp;&esp;沈凝在心里把离渊骂了八百遍。
&esp;&esp;这厮实在不知分寸，在哪儿都敢动手动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esp;&esp;他面上却还镇定得很，扬起笑脸，道：“大家都吃饱了？今儿这饭可真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esp;&esp;他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你们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外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