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余生漫漫,沈凝愿与师尊携手共度。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esp;&esp;他仰起头,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眼里。
&esp;&esp;谢歧并未开口,并未给出沈凝预想中的任何反应。
&esp;&esp;他就那样望着沈凝,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眼睛里,揉进骨头里,刻进神魂里,再也不放出来。
&esp;&esp;沈凝脸上忽地一凉。
&esp;&esp;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了冰凉的水痕。
&esp;&esp;是泪。
&esp;&esp;也是雨。
&esp;&esp;第135章 执迷
&esp;&esp;大雨倾盆。
&esp;&esp;雨太大了,灵光都挡不住,雨水落在身上,凉得人直打哆嗦。
&esp;&esp;“这雨来得蹊跷”
&esp;&esp;“是那头龙。”旁边有人颤抖着接话,“你们看他的眼睛。”
&esp;&esp;所有人抬起头,望向那头盘踞在天际的黑龙。
&esp;&esp;他的目光还落在沈凝身上,从方才到现在,雨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无声无息坠落在地。
&esp;&esp;谢歧的脑子里有两道声音。
&esp;&esp;一道是他的声音。
&esp;&esp;“那是师尊。那是师弟。那些都是无辜的人。”
&esp;&esp;“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来观礼的宾客,他们不该被卷入这场风波。”
&esp;&esp;另一道声音不是他的,却住在他脑子里很久了。
&esp;&esp;那道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刺得他脑仁发疼。
&esp;&esp;“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的人!”
&esp;&esp;“把这座山踏平,把这些人杀光,就没有人能抢走师弟了!”
&esp;&esp;“师弟是你的,只能是你一个人的。你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esp;&esp;是啊,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esp;&esp;等他回头,等他看他,等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esp;&esp;可他不会回头了。
&esp;&esp;他穿着喜袍站在别人身边,执起那人的手,对那人说余生漫漫,风雨同舟。
&esp;&esp;他等不到他回头了。
&esp;&esp;“杀!杀!杀!”
&esp;&esp;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深深扎入他的神魂生了根。
&esp;&esp;“杀光他们,师弟就是你的了。”
&esp;&esp;“他跑不掉了,他再也跑不掉了。”
&esp;&esp;“你想把他藏在哪里就藏在哪里,你想把他关多久就关多久,他永远都是你的,永远永远都是你的。”
&esp;&esp;谢歧意识模糊。
&esp;&esp;那道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推进了深渊里,往下坠,往下坠。
&esp;&esp;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一切归于黑暗与虚无。
&esp;&esp;另一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esp;&esp;杀——!
&esp;&esp;一团火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岩浆一样剧烈翻涌,所过之处,连光都被吞没了。
&esp;&esp;黑龙身躯微微颤抖,鳞片之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esp;&esp;他撑不住了。
&esp;&esp;庞大身躯从云端坠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清虚殿前的广场上。
&esp;&esp;地动山摇,石板碎裂,溅起的碎石砸向四周,来不及躲闪的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
&esp;&esp;黑龙的身形不断闪烁,一会儿是龙,庞大漆黑,盘踞在碎石之间。
&esp;&esp;一会儿是人,瘦削苍白,躺在那一堆残破的鳞甲之间。
&esp;&esp;众人惊疑不定,纷纷后撤,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esp;&esp;唯有沈凝目露喜色。
&esp;&esp;有用!
&esp;&esp;谢歧真的心魔动摇了!
&esp;&esp;沈凝与玄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声音被灵力送出去,落进谢歧的耳朵里。
&esp;&esp;“放下罢。”
&esp;&esp;谢歧的身形闪烁得更厉害,龙鳞在人身上浮现又消退,消退又浮现,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esp;&esp;“你我缘分已尽,再无可能。”沈凝道,“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再相见了。”
&esp;&esp;谢歧仰头,发出一声尖啸,声音里满是痛楚。
&esp;&esp;剧烈的喘息声在雨中飘摇,龙身与人身的交替慢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激烈地撕扯。
&esp;&esp;“你走!”沈凝说,“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别再来了!”
&esp;&esp;话音落下,底下阵阵惊呼。
&esp;&esp;雨水逐渐变红,成了漫天血雨。
&esp;&esp;沈凝脸色大变,颤抖着伸出手去,接了一捧血红。
&esp;&esp;这一刻,灵光无法护体,体质不足以御寒,他感到彻骨的冷。
&esp;&esp;血雨中,黑龙疯狂挣扎,苍白人脸忽隐忽现。
&esp;&esp;哗啦一声。
&esp;&esp;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esp;&esp;沈凝抛下了所有的顾忌,朝着谢歧奔去。
&esp;&esp;“师兄——!”
&esp;&esp;声音穿透血雾,在天地间悠悠回荡。
&esp;&esp;在场众人神色大变,皆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凝踉跄着奔至那黑龙身边,却不敢靠近,只能仰头望着,眼中也不知是雨是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esp;&esp;谢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本心在与心魔做最后的厮杀。
&esp;&esp;“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结局。挣扎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最后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esp;&esp;“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了,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吗?那是唾弃,是厌恶,你看明白了吗?!”
&esp;&esp;“师尊?”
&esp;&esp;“你还在指望那个老东西?他若是真在意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心魔折磨这么多年。”
&esp;&esp;“他若是想救你,早就救你了。他没有,他根本就不想救你。”
&esp;&esp;“他只想跟你的小师弟结契,他只想抢走你的人,以前的你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在旁边看着,可现在的你不一样了!”
&esp;&esp;“你有力量。你感受到了吗?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esp;&esp;“你还怕什么?宗门又如何?师尊又如何?你想杀谁就杀谁,想抢谁就抢谁。”
&esp;&esp;“他是你的,本就是你的。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该轮到你了。”
&esp;&esp;本心在一声接一声地怒吼下奄奄一息。
&esp;&esp;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自深渊底浮现出一片光。
&esp;&esp;他想起师尊站在他面前,说:“跟我走。”
&esp;&esp;那时候他没了脊骨,趴在地上,无法站立。
&esp;&esp;师尊弯腰抱起他,将他带回了宗门。
&esp;&esp;师尊替他遮掩了一切,没有人知道他是半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esp;&esp;师尊教他执剑,教他术法,教他面对心魔。
&esp;&esp;师尊是他最敬重的人。
&esp;&esp;他又想起师弟。
&esp;&esp;那个在他心口上踩了无数个脚印又若无其事走开的师弟。
&esp;&esp;还有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esp;&esp;“师兄你太好了!”
&esp;&esp;“师兄你不累吗?”
&esp;&esp;“师兄我想睡觉”
&esp;&esp;“师兄我不想练了”
&esp;&esp;那少年,那些话语在心魔肆虐的黑暗里,像一盏灯,照亮脚下的路。
&esp;&esp;那声音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慌了。
&esp;&esp;“你在干什么?”
&esp;&esp;“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师尊真的在乎你?你以为师弟真的心悦你?你在做梦!他们都在骗你,他们从来就没有——”
&esp;&esp;“够了。
&esp;&esp;谢歧睁开了眼,从深渊底部望上去,望见那一线光明。
&esp;&esp;他伸出手,抓住了那道光。
&esp;&esp;那声音尖叫起来。
&esp;&esp;谢歧不管不顾,从深渊里往上爬,指甲嵌进崖壁,碎石在脚下滚落,他不管。
&esp;&esp;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黑暗中,他不管。
&esp;&esp;那道声音在他身后追,骂他,咒他,求他,他不管。
&esp;&esp;他只知道上面有光,有师尊,有师弟,有那些他宁可死也不愿意伤害的人。
&esp;&esp;他爬出来了。
&esp;&esp;黑龙的身影渐渐淡去,漆黑鳞片从边缘开始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血雨中。
&esp;&esp;沈凝呆呆立在原地,看着黑龙从他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瘦削的人影。
&esp;&esp;谢歧闭着眼,浑身湿透,胸膛微弱地起伏。
&esp;&esp;沈凝扑了上去,抱着那具冰冷的身子嚎啕大哭。
&esp;&esp;掌教浑身一震,艰难地将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拔开,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玄渺。
&esp;&esp;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玄渺。
&esp;&esp;玄渺负手而立,微微垂眸往下不远处的二人,不言不语。
&esp;&esp;“哼!”
&esp;&esp;戮天哼了一声,虎眼眯了起来。
&esp;&esp;怪不得他觉得那黑龙的气息有些熟悉,原来是当初在苍梧山战场上跟他交过手的小子。
&esp;&esp;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是妖。
&esp;&esp;那时候他竟半点都没察觉,藏得可真深。
&esp;&esp;看这样子,沈凝跟他也有一腿?
&esp;&esp;戮天鼻子险些气歪。
&esp;&esp;这小子怎么这么能招人?
&esp;&esp;他瞧着沈凝为那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眼眸黑沉,当即化作一阵风,朝着沈凝席卷而去。
&esp;&esp;风卷到沈凝身前的瞬间,一道黑风席卷而来,与之对撞。
&esp;&esp;黑龙的影子缠上了白虎的身躯,两道庞然大物纠缠在一处,从广场中央撞向清虚殿。
&esp;&esp;“轰隆——!”
&esp;&esp;清虚殿彻底坍塌,瓦砾碎石漫天飞溅。
&esp;&esp;众人尽皆色变,纷纷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