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沈凝流干了泪，知道该上路了，远方还有人在等着他。
&esp;&esp;他骑着麒麟腾空而起，芳水汀在他脚下越来越小。
&esp;&esp;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esp;&esp;那棵树还在那里，树下盘着一头银白色的蛇，埋着头，睡得很沉。
&esp;&esp;两小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打闹着扑到那头蛇身上，大概是真的吵，它将头埋进了翅膀里。
&esp;&esp;他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在这片净土中尽情嬉戏。
&esp;&esp;沈凝转回了头，看向前路。
&esp;&esp;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芳水汀湿润的气息。
&esp;&esp;他没有再回头。
&esp;&esp;第159章 落幕
&esp;&esp;进攻魔渊的前一晚，所有人都没有睡。
&esp;&esp;他们敞开了心扉，互诉衷肠。
&esp;&esp;他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亲。
&esp;&esp;每一个人都知道，当黎明到来，他们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esp;&esp;沈凝寻了个高处坐着。
&esp;&esp;在这之前的十几年里，他一直很忙。
&esp;&esp;忙着逃命，忙着建宗，忙着打仗，忙着把那些快要散了的人拢在一起。
&esp;&esp;他没有时间看月亮。
&esp;&esp;如今，他终于有了时间。
&esp;&esp;麒麟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esp;&esp;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流过，捎来远处的笑声和歌声。
&esp;&esp;沈凝被那些笑声感染了，嘴角弯了一下。
&esp;&esp;“明天，我们就要一起去送死了。”
&esp;&esp;麒麟没有接话。
&esp;&esp;沈凝也不在意，仰头望着那轮月亮，又开口了。
&esp;&esp;“你为什么要跟着来？”
&esp;&esp;在来之前，沈凝想过许多种可能。
&esp;&esp;也许是因为它的领地，沧流威胁到了它的存亡。
&esp;&esp;也许是因为它的骄傲，不愿看到被沧流踩在脚下。
&esp;&esp;也许是因为它活了太久，想找点事做。
&esp;&esp;麒麟的答案不是他所想的任何一种。
&esp;&esp;“你说，我们是朋友。”
&esp;&esp;就这一句。
&esp;&esp;沈凝的眼睛有点酸。
&esp;&esp;他望着月亮，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esp;&esp;“有你这个朋友，此生无憾了。”
&esp;&esp;“此生还长。”
&esp;&esp;沈凝摇了摇头，“此生只到明日。”
&esp;&esp;“还有来生。”
&esp;&esp;“是啊。”沈凝笑了笑，“若有来生，我定然资质卓绝，父母宠爱，家中富足，命途坦荡，再无挫折。也算是了了我劳累半生。”
&esp;&esp;他缓缓靠在麒麟的腿旁，长叹一声，“这辈子，实在太累了。”
&esp;&esp;麒麟不语，任他依靠。
&esp;&esp;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sp;&esp;一人一妖静静望着月亮渐渐沉入地面。
&esp;&esp;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天光既明。
&esp;&esp;时辰到了。
&esp;&esp;沧流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esp;&esp;哪怕是太虚玄宗的名字传遍天下，哪怕是那些人族修士在他的围剿下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他也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过真正的威胁。
&esp;&esp;在他眼里，他们与蝼蚁尘埃无异。
&esp;&esp;他怎么会想到，这群蝼蚁竟敢攻入魔渊。
&esp;&esp;他们不怕死，拿命去填那条裂缝。
&esp;&esp;人死了，灵魂却抗拒着冥界的召唤。
&esp;&esp;他们放弃了轮回的路，用自己的魂魄堵在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上，用最后的存在，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死气挡了回去。
&esp;&esp;妖物们被这群不要命的人吓破了胆，纷纷后撤，一败涂地。
&esp;&esp;沧流被麒麟缠住，沈凝率领修士围攻镇煞，不计伤亡的牺牲之后，镇煞陨落了，掉入下方密密麻麻的尸骨之中。
&esp;&esp;沧流大怒，竟是吞了镇煞的尸身，吸收其修为，以一妖敌万人。
&esp;&esp;在死气的侵蚀下，他们敌不过沧流。
&esp;&esp;沈凝感受到生命在缓慢地流逝，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esp;&esp;他知道，今日走不了了。
&esp;&esp;“退！”他冲麒麟喊，“你走！”
&esp;&esp;麒麟却没动。。
&esp;&esp;“走啊！”沈凝浑身黑气缭绕，声嘶力竭，“我死之后，替我护佑太虚玄宗，守这天下太平！”
&esp;&esp;麒麟默默退至一旁，看着他浴血奋战。
&esp;&esp;所有人都在冲锋，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孤掷一注的决心。
&esp;&esp;漫天血雨落下，惨叫与哀嚎响彻天地。
&esp;&esp;沧流被打痛了，被打伤了。
&esp;&esp;每死去一个人，他的气势便弱上一分。
&esp;&esp;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沈凝一个。
&esp;&esp;明光真人化作的那柄剑浮现在他脑海中。
&esp;&esp;他闭上眼睛，举着剑，让那柄剑取代了自己的身体，让那道光取代了自己的血肉，让那最后一招取代了自己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esp;&esp;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到了麒麟的声音。
&esp;&esp;“若有来生，你定然资质卓绝，父母宠爱，家中富足，命途坦荡，再无挫折”
&esp;&esp;沈凝的剑滞了一瞬。
&esp;&esp;这是他昨夜向麒麟说的话，他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些。
&esp;&esp;剑已斩下，再无退路。
&esp;&esp;一轮太阳冉冉升起，又坠落进魔渊深处。
&esp;&esp;沧流却没死。
&esp;&esp;他的身躯残了，趴在地上，还在喘气。
&esp;&esp;他望着那个在光雨中化作虚无的身影，猖狂地大笑：“真以为你有几分本事？最终还不是我活到了最后——”
&esp;&esp;麒麟看着光雨消散，看着沧流拖着残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esp;&esp;作为朋友，他已为他赐福。
&esp;&esp;而今，他要履行当初他们的约定。
&esp;&esp;沧流眼睁睁看着麒麟身上缠绕着银白光焰，朝他俯冲而下，将他的肉身碾得粉碎，将他的灵魂一寸一寸地禁锢。
&esp;&esp;那道光焰化作了一座石碑，立在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上。
&esp;&esp;沧流的求饶与忏悔，渐渐消失在天地间。
&esp;&esp;冥界通道被墓碑封印，一切尘埃落定。
&esp;&esp;这一场战争，无人生还。
&esp;&esp;第160章 重逢
&esp;&esp;沈凝又在做梦了。
&esp;&esp;梦里有人拍着他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喊，卿卿，卿卿。
&esp;&esp;沈凝听见这个称呼，便知这定然是个美梦。
&esp;&esp;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他。
&esp;&esp;他也只能在梦中才能再见那个人。
&esp;&esp;沈凝满心欢喜地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止离渊。
&esp;&esp;陵光也在，戮天也在。
&esp;&esp;他们将他围在中间，身上散发着蒙蒙光晕。
&esp;&esp;沈凝微微睁大了眼，扑到了离渊的怀中，一时心潮澎湃，竟说不出话来。
&esp;&esp;他没有看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在意如今是何状况，所有的问题在看到他们的时候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esp;&esp;离渊搂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esp;&esp;“没事了。我们都在。”
&esp;&esp;离渊轻声安抚，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懒懒的、散漫的调子。
&esp;&esp;沈凝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那张被他刻入骨血中的脸，喃喃道：“这是梦吗？”
&esp;&esp;离渊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凝的额头蹭了蹭，“傻瓜，怎么会是梦？”
&esp;&esp;沈凝转过头去看陵光。
&esp;&esp;那人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esp;&esp;他又去看戮天，那头白虎已经化成了人形，蹲在他面前，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esp;&esp;“你们都活着？”沈凝颤巍巍地问，“这不是梦？”
&esp;&esp;“不是梦。”陵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们现在在冥界入口。”
&esp;&esp;戮天忍不住插嘴：“你睡得可真沉！我把你从里头拖出来，你愣是没醒！”
&esp;&esp;沈凝听到这话，瞪大了眼。
&esp;&esp;他想起来之前那些事，在他成为玄渺之前，他正是在冥界通道中行走。
&esp;&esp;“这是怎么回事？”
&esp;&esp;离渊沉吟片刻，斟酌着解释道：“这是玄渺的谋划。他早就发觉沧流暗中积蓄力量，蠢蠢欲动，可他被困在碑中，无法脱身。他让我与陵光铤而走险，以魂为饵，引沧流现身。”
&esp;&esp;他说到这里，余光见沈凝正愤愤盯着他。
&esp;&esp;离渊苦笑了一下。
&esp;&esp;“此法需得舍去肉身，欺天瞒地，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才可骗过沧流。”
&esp;&esp;“我知晓沧流的手段，若他复生，再无人可制衡。除了这一个法子，别无他路。侥幸保留一丝魂灵，或许也是因着玄渺的缘故。”
&esp;&esp;沈凝心中还气他，听他如此说，偏又恨不起来，只得闷声道：“你就不怕我跟你一起死了？”
&esp;&esp;“你不会的。”离渊笃定，“你在这尘世间还有牵挂。不像我，孤家寡人——”
&esp;&esp;沈凝瞪了他一眼。
&esp;&esp;离渊住了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
&esp;&esp;“果不其然，我与陵光先后陨落后，冥界通道出现了裂缝，沧流即将复生。如今他魂魄已现，已被玄渺再度镇压。”
&esp;&esp;离渊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esp;&esp;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座碑不知何时复原如初，贯通天地，立于妖冢最深处。
&esp;&esp;沈凝望着那座碑，心中五味杂陈。
&esp;&esp;无人知晓他经历了玄渺的一生，如今竟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沈凝还是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