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坐下,褪衣。”她说,“毒入经脉,得用针导出来。”
&esp;&esp;楚云霄坐下,褪去上衣,背后,昨晚敷药的地方还有些微红。
&esp;&esp;谢清漪洗净手,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一针扎在他后颈大椎穴。
&esp;&esp;刺痛传来,楚云霄身体一颤。
&esp;&esp;“这毒会让人产生幻象。”谢清漪声音很轻,手下却稳,“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神智错乱,你吸了多少?”
&esp;&esp;“不太多……”
&esp;&esp;她又扎下一针,“幽冥谷用毒,从来不留余地。”
&esp;&esp;她一针一针地扎,每扎一针,都有一股阴寒之气被逼出,顺着针尾化作白雾消散。楚云霄的额头渗出冷汗,眼前又开始晃动。
&esp;&esp;扎到第七针时,谢清漪忽然开口:
&esp;&esp;“今晚见的,是幽冥谷的人?”
&esp;&esp;“……是幽冥谷少谷主幽离。”
&esp;&esp;“他说了什么?”
&esp;&esp;楚云霄沉默片刻,如实说了。
&esp;&esp;谢清漪听完,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冷了:“幽冥谷……果然贼心不死。”她扎下第八针,“父亲当年夺‘幽冥令’,是为天下武林除害,那东西若在他们手里,不知要死多少人。”
&esp;&esp;第九针扎下,楚云霄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谢清漪扶住他,手指在他几处穴位连点,最后第十针扎入百会穴。
&esp;&esp;“噗——”楚云霄喷出一口黑血。
&esp;&esp;血落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很快消散。
&esp;&esp;谢清漪收针,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又喂他服下一颗药丸:“好了,毒逼出来了,但这几天你会虚弱些,别再用内力。”
&esp;&esp;楚云霄喘着气,眼前景物终于恢复正常,他穿上衣服,起身。
&esp;&esp;谢清漪收拾针具,抬眼看他:“小七,幽冥谷既然已现身,云泽这趟水就更浑了,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esp;&esp;“要,”楚云霄说,“北漠与幽冥谷勾结,所图非小,必须查清。”
&esp;&esp;谢清漪看了他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师父给你的那枚玉令,带在身上吗?”
&esp;&esp;楚云霄从怀中取出白玉令牌——那是师父在江宁时给他的,说生死关头可捏碎求救。
&esp;&esp;“带着就好,”谢清漪说,“若遇生死危机,别犹豫,父亲……会亲自来。”
&esp;&esp;楚云霄握紧令牌,喉咙发紧:“……师弟明白。”
&esp;&esp;谢清漪起身,吹灭蜡烛,“睡吧,好好休息。”
&esp;&esp;第29章 戒律临
&esp;&esp;毒解后的第二日,楚云霄醒得很迟。
&esp;&esp;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撑着坐起身,背后被针扎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内息也有些滞涩——是昨日逼毒的后遗症。
&esp;&esp;师姐说过,这几日不能用内力。
&esp;&esp;他下床,走到铜镜前褪去上衣。背后的鞭痕已转为浅褐色,再敷几日药应当就能消退。但左肩下方那道三年前的旧伤,却因昨日运功而微微发红,像一道新添的印记。
&esp;&esp;他重新穿好衣服,推开窗。云泽城的晨雾已散,运河上船只往来,码头的喧嚣声远远传来。
&esp;&esp;今日是二月十三。
&esp;&esp;距离十五,还有两日。
&esp;&esp;每月十五,是寒山崖弟子回山禀报、领罚或受检的日子。他在外办事,可暂时免去回山之责,但规矩仍在——需在十五当日,向师门传信禀报近况。
&esp;&esp;楚云霄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却迟迟未落笔。
&esp;&esp;该报什么?报北漠与赵四海勾结?报幽冥谷少主现身?还是报他昨夜与幽离交手,险些中毒身亡?
&esp;&esp;哪一条,都会让师父皱眉。
&esp;&esp;正犹豫间,门外传来叩门声。
&esp;&esp;“楚大人,有您的信。”是客栈小二的声音。
&esp;&esp;楚云霄开门接过。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无落款,但封口处的火漆印让他眼神一凝——是影阁的暗记。
&esp;&esp;关上门,他用指甲挑开火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esp;&esp;“货已抵码头,非兵器,乃活人。北漠掳边民三百,欲贩海外。今夜子时,赵四海亲验。”
&esp;&esp;活人。
&esp;&esp;楚云霄捏紧信纸,指节泛白。三百边民,被掳离故土,要卖到海外为奴。赵四海敢做这种买卖,背后绝不止北漠一方势力。
&esp;&esp;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
&esp;&esp;必须阻止。
&esp;&esp;但师姐叮嘱不能用内力,幽离虽伤却未必离开云泽,赵四海府上还有那个神秘的护卫……孤身前往,风险太大。
&esp;&esp;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esp;&esp;像鸟雀振翅,又像衣袂拂过瓦片。
&esp;&esp;楚云霄眼神一凛,瞬间掠到窗边,推窗看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啄食。
&esp;&esp;是错觉?
&esp;&esp;他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esp;&esp;是个小竹筒,拇指粗细,筒身刻着一道浅浅的梅花印。
&esp;&esp;寒山崖的传信筒。
&esp;&esp;楚云霄拿起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端正刚劲的字迹:
&esp;&esp;“见字如晤:云泽事杂,恐汝独力难支,今遣汝四师兄林烬前往,协查此案,林烬执掌戒律,规矩所至,望汝谨守,勿违。”
&esp;&esp;落款处,画着一柄小小的戒尺。
&esp;&esp;是师父的亲笔。
&esp;&esp;楚云霄盯着那柄戒尺图样,后背忽然泛起一股凉意。
&esp;&esp;四师兄林烬。
&esp;&esp;寒山崖戒律堂执掌者,所有弟子的刑责皆由他审定执行,唯有几位关门弟子的重罚,偶尔由师父亲自执刑——比如他。
&esp;&esp;四师兄为人……一丝不苟。
&esp;&esp;楚云霄还记得七岁那年,他因练剑时偷懒少挥了一百次,被四师兄发现。那天下午,他被带到戒律堂,趴在长凳上,挨了二十下戒尺。四师兄打得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臀峰最厚处,不重,但极准。打完后的三天,他坐下时都得小心翼翼。
&esp;&esp;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练功上偷懒。
&esp;&esp;而现在,四师兄要来云泽。
&esp;&esp;纸条在掌心被攥紧,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将竹筒和纸条一同烧掉。
&esp;&esp;灰烬落进香炉,他转身走到门边,推门而出。
&esp;&esp;得去码头看看,在四师兄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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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云泽码头很大,沿河而建,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楚云霄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上斗笠,混在搬运工中进了码头。
&esp;&esp;影阁的情报很准。码头西侧第三座仓库外,守着七八个劲装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仓库门紧闭,但从门缝里能听见隐约的啜泣声。
&esp;&esp;是那些被掳的边民。
&esp;&esp;楚云霄压了压斗笠,转身走进旁边的茶棚,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观察。
&esp;&esp;不多时,几辆马车驶来。赵四海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那个精瘦的李掌柜,还有……周校尉。
&esp;&esp;周校尉换了便服,但腰板挺直,步履沉稳,一眼就能看出是行伍出身。他与赵四海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仓库,神色严肃。
&esp;&esp;楚云霄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
&esp;&esp;周校尉也参与此事?城防司校尉,朝廷命官,竟与人口贩子勾结?
&esp;&esp;正想着,仓库门开了。几个汉子押着十几个人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眼神麻木绝望。
&esp;&esp;赵四海走上前,像看货物般打量一番,点点头。李掌柜拿出账本记录,周校尉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esp;&esp;楚云霄放下茶碗,指尖微凉。
&esp;&esp;光天化日,码头之上,朝廷命官竟公然验看“货物”。
&esp;&esp;这云泽城,烂到根了。
&esp;&esp;他起身,扔下几个铜板,转身离开。走出一段,回头再看——仓库门已重新关上,赵四海等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esp;&esp;今夜子时,他们会来提货。
&esp;&esp;三百人,要运上船,需要时间,子时开始装船,天亮前必须离港。这是唯一的机会。
&esp;&esp;楚云霄加快脚步,回到客栈。
&esp;&esp;刚推开房门,他就僵住了。
&esp;&esp;屋里有人。
&esp;&esp;不是师姐,不是客栈小二,而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esp;&esp;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身深灰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身。
&esp;&esp;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峰如刀,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上刻“戒律”二字。
&esp;&esp;四师兄,林烬。
&esp;&esp;“小七,”林烬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许久不见。”
&esp;&esp;楚云霄躬身,动作规整:“四师兄。”
&esp;&esp;林烬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esp;&esp;楚云霄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这是寒山崖弟子见戒律执掌者的标准姿势。
&esp;&esp;林烬打量他片刻:“伤好了?”
&esp;&esp;“……好了七成。”
&esp;&esp;“七成。”林烬重复,指尖在桌上轻叩,“那就是没好全。没好全就与人动手,还中了毒,小七,你入师门二十年,规矩学到哪去了?”
&esp;&esp;楚云霄垂下眼:“弟子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