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可此刻,听着这虚伪至极的声音,他心里竟然只有一种荒谬的可笑感。
&esp;&esp;他放下手里的药包,整理了一下衣袖。
&esp;&esp;然后,在亲兵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掀开了车帘。
&esp;&esp;既然躲不掉,那就没必要躲。
&esp;&esp;他现在是镇北王妃。
&esp;&esp;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济世堂小伙计。
&esp;&esp;温软从车上走下来,站在雪地上。
&esp;&esp;他没有摘下帷帽,白色的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
&esp;&esp;李文才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esp;&esp;才短短数月不见。
&esp;&esp;那个整天围着灶台转、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中药味的小郎中,竟然变得如此……诱人。
&esp;&esp;那身白狐大氅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修长,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雪地里的寒梅,让人忍不住想要折下来,狠狠地揉碎在怀里。
&esp;&esp;“李大人。”
&esp;&esp;温软开口了。
&esp;&esp;声音隔着轻纱传出来,冷冷淡淡的,带着一股子疏离,“若是叙旧就不必了。咱们之间,没什么旧可叙。”
&esp;&esp;李文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esp;&esp;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往前走了一步。
&esp;&esp;“软软,我知道你在怪我。”
&esp;&esp;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痛惜,“怪我当时没带你走,怪我为了前程抛下了你。可是软软,你要信我,我有我的苦衷。”
&esp;&esp;“苦衷?”
&esp;&esp;温软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李大人的苦衷,就是拿着我攒了十年的血汗钱,去买通关节,去攀附权贵,然后转过头来骂我是下九流?”
&esp;&esp;周围围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esp;&esp;听到这话,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esp;&esp;李文才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esp;&esp;他没想到那个以前对他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温软,如今竟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esp;&esp;“那是误会!”
&esp;&esp;李文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解释道,“那时候我是身不由己!吏部尚书看中了我,非要招我为婿,若是我不答应,这十年的寒窗苦读就全毁了!我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才……”
&esp;&esp;“咱们?”
&esp;&esp;温软打断了他,“李大人慎言。我是镇北王妃,你是尚书府的乘龙快婿。咱们之间,哪来的将来?”
&esp;&esp;“那个莽夫对你不好!”
&esp;&esp;李文才突然激动起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软,像是要把他看穿,“我都听说了!他是强抢的你!把你当个玩意儿养在府里!软软,你那么胆小,那么爱哭,在那虎狼窝里受了多少罪?”
&esp;&esp;他说着,又要往前凑,“你看你,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不是他打你了?是不是脸上有伤?”
&esp;&esp;他伸手就要去掀温软的帷帽。
&esp;&esp;“锵——!”
&esp;&esp;一声脆响。
&esp;&esp;一把雪亮的钢刀横在了他和温软之间。
&esp;&esp;那亲兵满脸煞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剁了你的手!”
&esp;&esp;李文才被这刀锋逼得不得不后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esp;&esp;但他并没有放弃。
&esp;&esp;他看着那个站在刀光剑影之后、依旧无动于衷的身影,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esp;&esp;“软软。”
&esp;&esp;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举到温软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esp;&esp;温软透过轻纱看去。
&esp;&esp;那是他那对当掉的玉镯子中的一只,被李文才改成了玉佩。
&esp;&esp;“我现在是探花郎了,我有钱了,也有权了。”
&esp;&esp;李文才深情地说道,“我把你当掉的东西赎回来了。软软,跟我走吧。那个粗人根本不懂得怜惜你,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的。”
&esp;&esp;“只要你点头,我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把你从那个活阎王手里救出来!”
&esp;&esp;这番话,说得那是感天动地。
&esp;&esp;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才子佳人被恶霸拆散的戏码。
&esp;&esp;温软看着那块玉佩。
&esp;&esp;那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esp;&esp;曾经,他把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为了给李文才凑路费,他哭了一整夜才狠心把它当了。
&esp;&esp;可现在。
&esp;&esp;看着那块被李文才握在手里、染上了别人体温的玉,他只觉得脏。
&esp;&esp;真脏。
&esp;&esp;温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隔着轻纱,指了指那块玉佩。
&esp;&esp;“李大人。”
&esp;&esp;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esp;&esp;“这东西,既然当了,就是死当。”
&esp;&esp;“就像咱们那十年。”
&esp;&esp;“如今,它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esp;&esp;“至于救我……”
&esp;&esp;温软顿了顿,轻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了安全感的笑。
&esp;&esp;“我的夫君,是大盛朝的战神,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esp;&esp;“他一只手就能把你连人带马扔出三丈远。”
&esp;&esp;“你拿什么救?”
&esp;&esp;“拿你那张只会骗钱骗色的嘴吗?”
&esp;&esp;第83章 他还想回头?
&esp;&esp;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esp;&esp;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在对着这出“才子佳人”的戏码指指点点,听到这儿,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眼神古怪地在李文才身上打转。
&esp;&esp;“骗钱骗色”这四个字,杀伤力实在太大。
&esp;&esp;尤其是从一位看起来温文尔雅、身份尊贵的王妃嘴里说出来,那更是带着雷霆万钧的效果。
&esp;&esp;李文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esp;&esp;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脸面。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温软揭开了那层遮羞布,比当众扇他两耳光还要难受。
&esp;&esp;“你……”
&esp;&esp;李文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温软,“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一片好心……”
&esp;&esp;“好心?”
&esp;&esp;温软往前走了一步。
&esp;&esp;明明他身形单薄,甚至比李文才还要矮上半个头,但此刻身上那股子气势,竟然压得李文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esp;&esp;那是霍危楼的气势。
&esp;&esp;跟在那个人身边久了,哪怕是一只兔子,也学会了怎么露牙。
&esp;&esp;“李大人若真是好心,就把欠我的三百二十两银子还了。”
&esp;&esp;温软伸出手,白嫩的掌心摊开在李文才面前,“还有那十年的饭钱、药钱、洗衣钱。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零头抹了,给个五百两,咱们两清。”
&esp;&esp;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esp;&esp;“啧啧啧,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啊!”
&esp;&esp;“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以前全靠人家养着?”
&esp;&esp;“连洗衣钱都要人家出,这也叫男人?”
&esp;&esp;这些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往李文才耳朵里钻。
&esp;&esp;他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同时也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esp;&esp;他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践踏了。
&esp;&esp;他觉得温软变了。
&esp;&esp;变得庸俗、市侩,满身铜臭气,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软软了。
&esp;&esp;一定是那个霍危楼!
&esp;&esp;一定是那个粗鄙的武夫把人教坏了!
&esp;&esp;“好!好得很!”
&esp;&esp;李文才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宁愿跟着那个杀人如麻的莽夫,也不愿意回头跟我?温软,你会后悔的!他现在宠着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玩腻了……”
&esp;&esp;“啪!”
&esp;&esp;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诅咒。
&esp;&esp;李文才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esp;&esp;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温软。
&esp;&esp;温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的疼。
&esp;&esp;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人。
&esp;&esp;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esp;&esp;“不许说他。”
&esp;&esp;温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他不玩我。他娶了我,上了宗谱,拜了天地。”
&esp;&esp;“他是我的夫君。”
&esp;&esp;“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esp;&esp;说完这句话,温软只觉得胸口那股子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彻底吐干净了。
&esp;&esp;他再也没看李文才一眼,转身就往马车走。
&esp;&esp;“周大哥,我们走。”
&esp;&esp;亲兵们早就按捺不住了,要不是王妃没发话,他们早就想上去把这个小白脸揍成猪头了。闻言立马收刀入鞘,狠狠地瞪了李文才一眼,护送着温软上了车。
&esp;&esp;“驾!”
&esp;&esp;车夫一扬鞭子。
&esp;&esp;黑漆马车毫不客气地从李文才身边擦身而过,车轮溅起的泥水,甩了他那一身崭新的大红锦袍。
&esp;&esp;李文才站在原地,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眼底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esp;&esp;霍危楼。
&esp;&esp;温软。
&esp;&esp;咱们走着瞧!
&esp;&esp;马车里。
&esp;&esp;温软摘下帷帽,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软垫上。
&esp;&esp;手还在抖。
&esp;&esp;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esp;&esp;刚才那一番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