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说了又怎样。”江思年的声音高细尖锐,“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说出来才应该听话,这么多年你管过孩子没有,你领养抱回来的,你当捡回来了个东西呢?!”
“你别说了。”裴敬知厉声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用吗,孩子都长大了,你当做亲生的不行吗,这么多年一点感情也没有,养条狗都……”
“没有!”江思年大声反驳又砸了什么东西,“你还有脸说,我没感情你又算什么,那不是你生的!我辛苦怀胎临产的时候你又去哪了?!”
“你把裴之昱抱回来是为了弥补你自己吧?真恶心,问过我吗,我躺在手术室的时候你人呢,你抱回来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孩子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江思年含着浓浓的哭腔骂道:“那是假的!谁都能当你儿子是不是?!”
“江思年!”裴敬知也恼羞成怒喊道。
“孩子是都长大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江思年一字一句咒骂着:“你这么爱你的事业,什么时候倒了你就也一块跟着去死!”
……
裴之昱离开了,往返的几步路在来去都艰难,在路过楼梯口被刚回来上楼的裴承妟撞了个正着。
对方瞥见他皱了皱眉,最后几层台阶两下大步跨上来,裴之昱还没想好怎么见他,杨叔说他们之间该说清楚,但他现在不敢张嘴。
“哥,你……为什么哭。”裴承妟盯了他几下骤然问。
从早上过后,他们今天没再说过任何话。
“因为……”裴之昱刚一开口尾音就落了下去,被深深涌起来哽咽淹没,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像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只能红着眼睛沉默看着裴承妟给予回答。
因为知道了很令人难过的秘密。
“我不问了。”裴承妟说,他翻了下校服的口袋,根本没有带纸的习惯,他们站在这正背对着裴承妟的卧室门口,索性就干脆带着人进去,从书桌上抽了好几张纸。
裴之昱就晕乎乎地被扯着手腕拉过去。
“别哭了。”裴承妟说,他给裴之昱擦眼泪,裴之昱就只掉眼泪,没完没了一样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哥,你怎么不问我去哪了?”裴承妟把团成一块的卫生纸丢进垃圾桶。
“我去和别人吃饭了。”裴承妟自说自话,自问自答:“中午也是。”
“你中午去哪了?”他看着裴之昱,对方不理他,他也没着急,“其实你跟我说句话就行。”
“哥,你气性好大。”裴承妟得出结论。
“对不起……”裴之昱说,他的眼眶又承受不住那些泪水,止不住落下来眨眼间淌到下巴,这次裴承妟没来得及抽纸,顺手想擦去都蹭在了手背上。
湿漉漉的根本不是课本写的那样,“热泪盈眶”,裴之昱的眼泪是凉的。
“哥,我不和你吵了。”
“不要哭了。”
“不是。”裴之昱哑声说,他伸出手着急地去抽桌子上的纸,在立马感到湿意后使劲擦过眼尾,整个眼眶都是通红的一片。
“不是什么?”裴承妟接着问他,按住他不管不顾的手,怕他把眼皮四周的皮肤都要用力擦烂。
我不是你哥。裴之昱想到这个刚刚得知的,在心里顺着他的话补充了。
根深蒂固的习惯
裴承妟问的话在更长的时间里得到的都是缄默,干耗了一阵裴之昱就走了。
凉水拍在脸上,带走了所有的干涩与灼热,裴之昱的指腹按压在红肿的眼皮上遮住了一只眼睛,被截断的视野里在镜子中窥视现在的模样。
右眼睑下的胎记和附近的皮肤都被情绪淹出明显的红没法立刻消退,头顶的灯直直向下撒着光,裴之昱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到头晕目眩的错觉,他走出卫生间脚步轻浮差点拌了一跤,扶在门框上的手用力扒紧。
裴之昱躺在床上被子密不透风地在身上裹紧,黑压压闷起来,吸进的氧气变得越来越少,眼皮肿烫地厉害这一感官格外突兀。
这个举动让他想起小时候,闷在被子偷偷哭特别难受,鼻子堵塞得难忍,他都忘了以前为什么那样哭,只是长大了几岁习惯也没变。
裴之昱侧过身,被子卷起松开空隙让一点空气灌进去,他缩着脑袋喘气,把手伸出去攥着被沿,揉在掌心里,汗和泪水都沾到了。
他挑不出和江思年单独相处的场景,记事起裴敬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小学时日行一善类的记录作业,总写像裴敬知一样帮助需要的人,这样的结尾数不清写过几遍。
他是哪里捡来的呢,孤儿院或者垃圾桶吗,可不管是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
如果有一天,又该回到哪里。
沉重的浮想联翩的心思压在头顶,裴之昱磕着眼躺着也不安稳,脑子里全是他假想中江思年和裴敬知声嘶力竭争吵的尖刻场面,他站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偷听着。
江思年摔了东西,飞溅而出的碎片穿透门猝不及防划在他的脸上,疼痛传来,右眼睑下的皮肤神经质地轻抖,有血溢出来将要淌到下巴,裴之昱伸出舌尖去舔,不是铁锈味是咸的。
而且还是好多血,又从下巴滴落砸在别处。
……
第二天醒的时候裴之昱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眼皮恹恹垂着被疲倦笼罩,挥之不去的头昏,他两三下换好校服带着书包下楼。
“小妟呢?还没起来吗?”何姨端着一盘小笼包循着裴之昱走近问。
“没有吧。”裴之昱一停,他拉开了椅子提议道:“何姨你去叫叫他吧。”
何姨刚放下盘子转身都没转利索听到这话扭头:“之前都不是小昱把小妟叫醒,今天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她不清楚俩人在外发生的所有事,当下才看出来问着。
“没有。”裴之昱说,裴承妟昨晚替他擦眼泪,什么话都自己说了,肯定不会继续不理人,他夹了一个小包子到自己碗里说:“我下楼忘记了,现在好饿,何姨先去叫一下他行吗。”
餐厅就剩裴之昱一个人,刚刚说好饿的人放下筷子没动那包子,他想希望裴承妟可以继续不理他,至少面对裴承妟时不时同他说话喊出的“哥”,能不用应声。
何姨先下来了,裴承妟没跟在后面,她脸色讪讪,裴承妟起床气上来发起难,何姨根本不懂怎么应付,好说歹说才把人喊起来。
“小昱,明天记得把小妟一块叫下来啊。”何姨路过餐桌,“我去喊他这样花太多时间了……”
裴之昱几不可闻地应声,随后拿起筷子开始吃起小笼包。
裴承妟下楼时他都快吃饱了,强行又继续往嘴里塞,一口嚼好几下,垂眼对着桌布花纹走神估摸着等裴承妟吃饱。
“吃不下别吃了。”裴承妟看了他半天。
裴之昱回过神但没松口,咽下去才说:“我还没吃完。”
裴承妟总觉得他今天态度很怪,虽然今天才说一句话他仍然敏锐捕捉到,不过鉴于昨晚刚和好,他不再多说低头吃饭。
一说昨晚,裴之昱来路不明的眼泪,和始终绝口不提的反应都让裴承妟有心无力。
问不出来,裴之昱哭得没完没了。
裴承妟放下筷子时裴之昱还在吃,一个烧麦从他拿起筷子啃到他吃完早饭。
“哥,你吃饱了吗?”裴承妟问。
“吃,吃完了。”裴之昱抽过一张纸开始擦嘴。
在车上,谁都没主动说话,车一路开到学校,裴承妟憋闷在心里,通通无从讲起。
给组长交作业说他试卷上名字没写,裴承妟余光扫过桌面说:“哥,借我用下你的笔。”
还未等他要拿裴之昱就递了过去,笔杆挨在指旁,明明是微乎其微,平常不过的顺手,裴承妟像看穿了一点裴之昱行为下的“宽让”。
类似出门前对一个烧麦“执着”一样的行径。
英语课,裴承妟写了两笔困意涌上来,没趴倒,裴之昱就坐在旁边写笔记,神态对课堂认真专注。
裴承妟睡觉了,裴之昱把笔下的句子写完侧头去看,他注视过很多次裴承妟上课睡觉,每次看的时候都不免自命“哥哥”这个身份,留意裴承妟睡了多久,为什么困,这样睡姿势难不难受,认为这是他该照顾的。
他多余的心思太多,互相依赖陪伴的习惯太根深蒂固,以至于现在看见对方的脸还是移不开注意力。
裴承妟也会有知道的一天。
杨叔说,人性格会变,成长以后裴承妟就不会随性置气,因为人长大以后就会独立,他们会走向一个毫无关系,只剩自己的生活吗。
本该的事实是这样,他凑巧挤占了缺位的家庭。
最后一节数学课讲起卷子,放学前的课程所有人都心浮气躁,没多少个静下心听讲。
老师念到一道大题,大概内容是一位乘客买错票,进错站,坐错了位置,然后重新买票,补多少差价,折返多少段路,花费多长时间,属于课外有点绕脑筋的类型,各种大量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