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一相逢
下了晨会, 云乐衍还没?走?出会议室,就看到玻璃墙外面成片的玫瑰花。还能是谁送的?普通职员当然会觉得是季相夷送的,保洁阿姨还夸两人?感情好, 可圈子里没?有秘密, 李建红、姜知远都知道这是邓行谦送来。
不过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长宁是有些后悔, 早知道云乐衍能卖个更好的价格,他还费劲吧啦求爷爷告奶奶找机会和钱家谈合作?坐等未来女婿送上门就好了。不过现在也好,峰回路转,说不定还可以再谈谈合作的事。
云乐衍走?出去,保洁人?员站在花后面, 笑着说, “云总您和您丈夫的感情是真好,婚后还这么?恩爱呢。”
“……这些花, 还是那么?处理吗?”
云乐衍点点头, 拿着文件走?开了。这些花都送给了下面的普通员工,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云乐衍不过是借力?打力?, 也不浪费花花草草的生命。
处理完公司的事, 云乐衍拨通了邓行谦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
“一会儿有事吗?”
“有事。”
云乐衍挂了电话?, 打开文件, 刚看两行,座机响了起来,是秘书打过来的, “云总,邓先生要找你。”
“嗯,转接过来吧。”
“云乐衍你恃宠而骄是吧?”
“你有事吗?”
邓行谦噎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
“中午一起吃饭?”
“中午不行,下午可以……去喝茶?”
云乐衍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眯了眯眼?,“我不是要和你约会。”
“嘿嘿,我也没?说是约会啊,你找我谈事情,那就去谈事情的地方谈,一边吃饭一边谈,对胃不好。”
“那你定好时间地点发给我。”
“你都把我拉黑了,我还怎么?联系你?”
云乐衍无?奈叹口气,“打电话?给我,就这个电话?。”
“您架子可够大?的,前一秒你打过来,后面我打过去就是你秘书接的……”
“你就这待遇。”
说完,云乐衍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邓行谦听着话?筒里的声音,有气没?地方发,咬牙切齿地仍开手机。已经在护翼拍卖部工作了小?一周,工作流程和工作内容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就是做文物评估和对外的文化交流。说好听点叫文化交流,实际上买椟还珠的事也不少做。
中午和部门里的经理开了一个碰头会,顺手订了他常去的茶馆,忙完手头的事,他才悠哉悠哉地给云乐衍打过去,还是秘书接的,不过不是上午那一个声音甜美的秘书,浑厚如?同中提琴般的声音响起,邓行谦眉头一皱,“我姓邓,找你们云总,麻烦转接。”
“邓先生您好,云总特意吩咐过,您有事直接告诉我,我会将具体的地址和时间记下来,告诉她。”
“她在忙?”
“抱歉,我不能说,这是公司机密。”
“……”邓行谦微微吐出口气,换了一只手拿电话?,事无?巨细地将茶馆的地点和两人?见面的时间告诉秘书,这秘书也颇有云乐衍的风范,说完这些后也没?什?么?废话?,说了寒暄词就要挂断。
可做秘书的还不能像云乐衍那样不给邓行谦面子,他在电话?里等着邓行谦先挂断。
邓行谦也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不挂,放下手机,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机那边还显示着通话?中。
他瞥了一眼?,笑了一下,茶香在嘴里四溢,他就是不挂电话?。当然,秘书也不是傻的,他进去把纸交给云乐衍,礼貌地问了一声,邓先生不肯挂电话?,该怎么?办?
云乐衍哼笑一声,他不挂你挂,要说起来就是我的责任。这么?点小?事,小?题大?做,不过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如?果是根基是权力?,那势必就要分出三六九等,这棵大?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权力?的展示,奇怪和微妙的行为探究根本还是权力?异化带来的尊卑有序。
云乐衍自己?是不信这个的,但她可以用这种工具来束缚别人?。但,道德只会约束相信它的人?。权力?可以改变一切。
邓行谦订的茶馆位于闹市之中,本是个好位置,但因为游客、车流量大?,看起来便身处闹市,车子停在胡同外面,人?走?进去,七拐八拐,红彤彤十二个门当儿的大?门只悄悄露出一条缝隙,大?门开,贵宾入。
两侧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云乐衍从未来过这里应酬,生疏得像从没?来过北京一样,里面的人?听说了她的情况,笑着从里面出来迎客。她只能从侧门入,跟着身着中山装的人?多走?了几步,三面游廊,中间摆着大理石屏风,再往里走?,入了园,园中柳拂风、花送暖,泉石交加,楼阁参差。四面春山,万树垂杨。跨水为桥,因山为洞。
方寸之间,竟然放得下如此多的景致和物件儿,领路人?特意停下脚步,告诉云乐衍,“您要小?心些,路边的花瓶摆设,皆是文物,破坏了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
云乐衍面对这种叮嘱,心中碎不满,但也只好应下来,“我是个粗俗人?,自然不懂得这些,只是,如?果您怕我磕到、碰到,为何不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再好的东西对牛弹琴也没?用,再贵的东西凡人?不知也不晓,那还有什?么?价值呢?您放这里到底是为了好看,还是想为难我呢?”
“人?终究还是比物件值钱吧?”
那人?听到云乐衍这么?说,但笑不语,转身往里面走?去。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进了一扇大?门后,里面别有洞天,云乐衍不由得感叹起来这销金窟可真是销魂奢侈,如?果路边摆设的花瓶是古董,那花花草草自然也是价值千万。
“邓公子在里面了,您进去吧。”
云乐衍点点头,抬脚迈进去。
屋子里燃着香,墙壁上挂着张大?千的画,云乐衍环视一周,才继续往里走?。邓行谦正坐在塌子上倒茶,听到声音,起身,“坐。”
云乐衍坐到他对面,看着邓行谦小?心翼翼地倒好茶,推到她面前。
“这地方是按照红楼梦里的大?观园设计的,景致如?何?你可还喜欢?”
云乐衍拿起茶杯的手又慢慢放下,“您可太?抬举我了,红楼梦这本书我都没?看过,顶多知道一个林黛玉、薛宝钗和贾宝玉,牛嚼牡丹罢了。”
邓行谦笑着摇摇头,“人?的品味可不是生下来就有的,多接触接触,触类旁通,你不排斥就行。”
云乐衍点点头,抿了一口茶,好茶。看着她满意的表情,邓行谦也挑了挑眉,她肯赏脸见他,天大?的面子呐。
她垂眸,看着放在茶桌上邓行谦修长的手指,“我来找你,就一件事,说清楚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她抬头看他,“我不想和你玩游戏,我结婚了,我也很珍视我自己?的婚姻。”
“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好吗?”
邓行谦对她这番说辞丝毫不惊讶,“软硬你都用试过了,在我这里没?用的,云乐衍,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云乐衍哀叹一声,“人?不是物件,得不得到的,你情我愿才好。”在爱情中,不能谈爱情,更何况,云乐衍觉得,他们两人?并不在爱情之中,只是一场男女之间心不甘情不愿的比赛罢了。
他若真的爱她,会不考虑的她的处境吗?会让她觉得心烦吗?会这么?明目张胆丝毫不怕吓到她的阵仗吗?
至于赢家会得到什?么??
云乐衍认为,无?非四个字,自尊自爱。
“有些事,你情我愿就没?意思了,”他笑着说,“我从前挺讨厌猫的,你对她好,她还不知好歹,生气了照样咬你。后来,我发现你不搭理她,她倒是挺爱惜你。少一点掌控欲,不那么?粘人?,我就特喜欢猫。男人?女人?本就是不一的,我不理解你,就像我不理解猫一样。”
云乐衍笑了出来,他才是那只丑加菲。
“你喜欢玩强的?”她换了一个粗俗的坐姿,揭开身上的外套扔到一边,“是,每个人?的玩法?不一样。我这种人? 本来也不相信爱情的,我家什?么?情况,我什?么?情况,没?人?比你更了解,”她顿了顿,“这一点,你比季相夷知道得多。”
她喝了口茶,也不在乎茶的香味儿,只是觉得解渴,她又倒了一杯,囫囵个地喝完了。
“但我选择他,就一件事,”云乐衍闻到了一阵桂花香味儿,扭头看向窗外的山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当年?,云乐衍在鄂尔多斯煤矿,那边发生了矿难,几辆大?车都埋了进去。那一批煤炭是要运往北京的,出了事耽误了工期不要紧,遇害的人?还在地下面。
出事当天还下了雪。
云乐衍和负责人?商量,她要去救人?,带着队在漫天大?雪中到了地方,塌方位置经过仪器检测,实在是危险。但为了救人?,云乐衍硬着头皮跟着救援队的人?下去了。
可没?想到,刚下去没?多久,地震了。
两批人?全埋在地下面,云乐衍坐在隧道里,头灯照在工友的脸上,都是黑煤渣子。
“云经理,您说咱还能活吗?”
云乐衍两手一摊,坐在地上,地上有水,她抹了一手泥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想活吗?”云乐衍看着工友,里面还有好几个女人?。那些女人?原本是在工地上做饭的,有的是从山沟沟里出来到城里打工,有的是从大?山里跑出来,本来就是被拐卖的女人?,在哪里不是生存?后来来了矿上,和男人?一样吃苦耐劳,云乐衍第一见到工地上的女人?,裤子后面都溢出来月经的血,她觉得恶心,给钱女人?们也不会用卫生巾,反而寄回家或者就给男人?花了。
最?后她买了好多卫生巾,免费发给她们。
她们不会用,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您可是大?公主,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我们可和您不一样,生下来就做牛做马的苦命人?。”
无?论是公主,还是苦命人?,此时此刻都被困在地下面。
“我还想活,我还想看我娃考上大?学呢,她在我们村里面每次都考第一。”
云乐衍听到后笑笑。
“但是我家里人?,包括孩子她爸,都不想让她读书,我可不这么?想,我想让她好好读书,别走?我的老路。”
云乐衍点头。
“云经理,读书能改变命运吗?”
云乐衍有些迷茫,但她还是郑重地点头,“能,你娃好好读书,肯定会有广阔的出路。”
她们都笑了。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大?家都累了,云乐衍也分不清是因为说累了,还是空气稀薄,她们要死了。
云乐衍沉默的时候想了,她要是此时此刻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反正她也没?有什?么?遗憾。她能有什?么?遗憾呢?云乐衍垂着头,瘫坐在地上。旁边的人?笑话?她一个城里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云乐衍说她才不是什?么?城里人?,她来自草原,比鄂尔多斯还要远的地方。她笑着和她们说,我听你们口音都是晋语,山西、陕西那边的方言吧?我还要再北一些,你们说的话?,我有些听不懂。
草原是什?么?样子的?鄂尔多斯也有草原,草原下面藏着煤炭,早就成窟窿了,我就没?见过长得和人?一样高的草……
云乐衍努力?回想着,属于她的草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可还没?想出来,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说,等一会儿出去了,我们得吃涮羊肉,云经理,能吃不?我们现在可太?饿了。
对啊,不仅要吃涮羊肉,我还要去镇上看看……
她不禁发问,“你们有闲钱吗?”她觉得这话?不好听,“我的意思是,工资够生活吗?”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生活中的苦,但更多的是从苦中找到乐子。
“哎,云经理,你虽然年?轻,我们也觉得你好欺负,但是你人?好啊……”
云乐衍苦笑,“好人?容易被欺负,我明白?,出去后我肯定不会对你们那么?好了。”
“所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邓行谦不想听云乐衍讲述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云乐衍清了清嗓子。
“本来救援队很难进来,季相夷跟救援队也不好进来,他就一个人?走?到了矿上。”
他带着一群人?,走?了三天三夜,就为了去救我们。那个情况,没?人?想救我们的,李建红更不可能,这是除掉我的最?好时机。姜长宁也默认,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想如?何公关,如?和规避风险。
我和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怎么?样更好的牺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云乐衍说得动了情,眼?睛里都闪着泪光,她停顿了好久才说,要不是季相夷,我活不到今天。
“你和他之间……”
她摇头。
“你和我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其他的什?么?都算不上。”
邓行谦手伸出来,紧紧地拉着她。
“他救了你,我信。但……我才不信你说的那些话?,那不是爱情,你别敷衍我。”
“那爱情应该是什?么??爱情能比生命重要?”
邓行谦还是摇头,他认真地看着她,他想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