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半颗西瓜回家。
初夏时分?, 前一夜的雷雨在第二天?午后消失的无?踪无?影,空气中一丝湿润都没有。季相夷看着电脑屏幕,吸了?吸鼻子, 突然想到前些年听说的一个轶闻, 甘肃那边的一位同志去哪儿都要一种?植物陪着吃饭, 不然就不吃, 架子规模大得很。
更是在沙尘严重的地方开会前,要求换空气。这新闻在当地早已不新鲜,他们小组听到后还是很诧异,下去巡查的时候仔细询问,那人?笑而不语, 食指在空中绕了?一圈, 众人?立刻明白?了?意思。
出门之?后,沙尘的腥气味儿扑面而来?。
临近下班, 季相夷收到了?云乐衍来?发?来?的消息, “买半颗西瓜回?家。”
季相夷看到信息后笑笑,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门的鲜少在下班前十分?钟被人?敲响, 他起身归置好?自己的东西, 换好?衣服, 拎着公文包准时准点出门。
门外赵处恰好?路过,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噼啪作响,“小季,也要走?”
季相夷点点头, “是啊,回?家。”
“我要去办点事,顺路, 麻烦吗?”
季相夷颔首,“不麻烦。”
上了?季相夷的车,赵处笑了?一声,“果然结婚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吗?”季相夷笑着启动了?汽车,“您到哪儿?”
赵处把地址输入到他手机里?,系好?安全带,顺着他的话说,“沉稳多了?,当然不是说你?之?前不稳重。”
季相夷依旧礼貌地笑着,“结了?婚,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吧……”
“你?媳妇儿也挺好?,那天?她过来?办事,我还说要叫你?来?,她避嫌说不用?了?,”赵处叹口气,“咱们这个圈子里?,你?可真是顶好?的福气,有几个女人?能比得过小云?她是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你?们两个家世相当,再好?不过的福气了?。”
季相夷还是笑着,“您别夸我们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俩个的生活哪有您的好??”
车子拐弯,咔哒咔哒的声音弥补了?车内的沉默。
赵处摇头,“要说这姜长?宁也怪有福气的,放眼?整个资本市场,你?瞧瞧,谁家有这么出息的人?呢?他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老将不舍得松手,年轻人?得不到历练,也没个苗头,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培养……有些事你?也知道,吕家的儿子不是出车祸在加拿大死了??”
季相夷点头。
“他们调查过,那可不是意外。”
“是啊,那么大产业的人?家,出门没有保镖也不可能,安保更不可能草率,”季相夷迎合着说,他想到了?云乐衍的处境,她也是处处防备,自己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哪里?都有,从李建红家里?带过来?的食物从来?不吃,留着坏了?扔掉。
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她防不到的。
俩人?聊着,赵处到了?地方,下了?车道谢,季相夷调转车头,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买云乐衍嘱咐的半颗西瓜。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倒是开得足,他买了?西瓜出来?,也没记着回?家,坐在超市外的长?椅上,悠哉悠哉地点了?一支烟。
玻璃外有一对小年轻在等公交车,两人?嬉戏打闹,季相夷吸了?口烟,移开眼?,又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渔具店。
他眯了?眯眼?,想到了?从前。云乐衍住进他的大平层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那一次同学?组局,要去北戴河钓鱼,同学?里?有一个是他喜欢的女生,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有好?感,大家也极力撮合他们两个,动不动就起哄。
季相夷在同学?的目光中,在女生害羞的眼?神中,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朋友问过他,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季相夷自己也摸不准,他没有这个想法。
说回?钓鱼,他的渔具都在大平层里?放着,想去拿东西,又想到了?家里?的人?,发? 了?个信息给云乐衍,她说好?,季相夷晚上就去了?。
一开门,云乐衍那团乱糟糟的发?长?漂亮了?,但她整个人?气色不太好?,吓了?他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他看她萎靡不振的模样,以为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推开她就往屋子里?走,房间里?很整洁,台灯下面铺平的习题,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香,他走过去拿了?一眼?,茶包,品质最差的那种?。
季相夷抬手就把那东西拉出来?扔到垃圾桶里?,“你?是复习没睡觉吗?”
云乐衍清了?清嗓子,“是……我压力比较大,睡不着。”
季相夷哼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去工具间拿自己的东西,等他出来?,就看到云乐衍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
他迟疑了?好?久,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动。
“快点,飞机要起飞了?,你?还来?吗?”
五六条催促的信息,季相夷很嫌弃地把手机装进口袋里?,“你?压力这么大,学?得进去?有效率吗?”
云乐衍扭头看他。
季相夷笑笑,“我要去钓鱼,你?陪我去吧,顺便散散心。”
云乐衍点头。
“你们先去,我晚点到。”
他偷偷地开车到火车站,拉着云乐衍在深夜逃票上了?绿皮火车。门一关,火车动起来?,季相夷转身看到一脸不满的云乐衍手里?拿着鱼竿,他突然笑出了?声。
“你?怎么能逃票呢?”云乐衍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季相夷觉得她像来?自纽约火车站的流浪汉,顶漂亮的那种?。
季相夷不以为意地靠在门边,他身后是快速向后滑去铁路轨道,然后是极其深沉的夜色,最后是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云乐衍,“会吗?”
云乐衍摇头。
季相夷哼了?一声,倒出来?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就点着了?。
云乐衍拧着眉头,“火车里?抽烟不太好?吧?”
季相夷笑着把烟塞到她怀里?,还没等云乐衍说什么呢,推着小车买瓜子花生的列车员白?了?他们一眼?。
“小小年纪的,不学?好?。”
“是她的烟,和我没关。”
季相夷更是幸灾乐祸。
云乐衍把烟扔到地上,一脚踩扁。季相夷一下子站直了?身子,那可是中华。
“阿姨您说的对,我这就处理了?它。”
季相夷大笑。
阿姨走开了?,季相夷品味了?几口后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两厅可乐,给云乐衍一厅。“你?在哪个高中来?着?上次你?说过,我听着耳熟。”
云乐衍没接话,喝着可乐。
“你?是在哪个班来?着?我有一个发?小,也在你?们班。”
云乐衍看着他,可乐反气儿上来?,她打了?个嗝。
“你?认识邓行谦吗?”
云乐衍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认识?”季相夷顿了?一下,捕捉她脸上的细节,“认识啊,他人?怎么样?我俩关系特好?。”
云乐衍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一瞬间,季相夷立刻猜出来?云乐衍和邓行谦之?间有小九九的事,青春期的暧昧太简单了?——更何况眼?前的云乐衍只是经受过了?一些苦难,她只是会处理自己的事——人?情?世故和喜怒哀乐还不会隐藏。
到了?北戴河,中午,但是天?灰灰,热空气包裹着他们两人?。季相夷背对着云乐衍打电话,交代了?一些事,好?一会儿,一辆奥迪过来?,季相夷还是自己开,云乐衍死活不上车。
“你?这样开,我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要死你?自己去,别拉我。”
季相夷坐在车里?,上下打量一番云乐衍,逃难一般地闯进了?他的世界,这小妞谁?他性格好?那是给她面子,他当他是谁?敢这么说话。
他脚下油门猛踩,冲了?出去。
云乐衍也不在乎,梦幻的一晚,早上醒来?过的生活,他还靠在自己肩头呢。这人?醒来?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说,我这么好?看,你?也不亏。现在这人?变脸极快,说走就走了?,云乐衍没觉得有什么,她的日子一贯是这样的。
在火车站等了?一会儿公车,她去了?最近的海边。
季相夷车开半路,掉头回?去,云乐衍不见踪影。当时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在火车站翻了?一遍,都没找到人?,朋友在电话里?说,人?有原装的腿,能走路的腿,凭什么在原地等你?。
季相夷也觉得朋友说的对,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手报了?警。
在沙滩上看到警察把云乐衍包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很解气地。
“小同志,就是这姑娘偷了?你?东西?”
云乐衍眼?里?都冒火出来?了?。
季相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
“偷了?什么?!”云乐衍咬牙切齿地问,要是警察不在,她肯定会给他一脚。
季相夷十分?严肃地说,“这位姑娘偷走了?我的心。”
不用?回?家,两人?在当地就被教训了?一顿。
那个互有好?感的同学?听说了?这件事,当即就走了?。季相夷对云乐衍说,“我挺喜欢和人?暧昧的,但不是真的喜欢,就是那种?……”
他看着她,她等着他的答案。
该怎么说呢,就是人?们提到他的名字,就会想到她。他们成为彼此最大的标记。但要真成了?,季相夷又觉得没意思。
“那姑娘出身不太行,喜欢又顶什么用?呢?”季相夷哀叹一声,盘腿坐在地上,“我和她在一起,只会耽误了?她。”
“两位小同志?”
两人?立刻噤声。
回?到北京后,他们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只是邓行谦太稀奇了?,突然要在跨车胡同大办生日宴,季相夷发?了?消息问云乐衍,你?去吗?
云乐衍说,会去吧。
他想了?想,她要去他就不能去。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季相夷想了?想,“你?陪我去买礼物吧。”
云乐衍准备了?金手镯,季相夷准备了?字画。他知道邓行谦不会喜欢那个金手镯的,还提前和云乐衍说,“这金手镯送他真是可惜,你?不如送我吧。”
云乐衍拧着眉头,“你?都收我房租了?,怎么还要我的金手镯?”
季相夷笑出声。
只是没想到这金手镯还真的送了?出去,邓行谦还带在了?手上。那一瞬间,季相夷说不出来?的别扭,“您从前不是最讨厌这种?东西吗?”
邓行谦扬眉,“哎,你?懂什么。”
季相夷笑看着他,他不懂?他最懂了?。
邓行谦那一段时间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季相夷也因为云乐衍的事,一直躲着邓行谦。季相夷想过这个事,他是喜欢云乐衍的,非要用?一个程度来?形容,他和她在一起很愉快,很有活头。
当然这一份“活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圈子呢?季相夷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活死人?,按部就班做事,一步一步往上走,生活没有激情?,他像一枚棋子,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尤其是工作的时候,对面的人?痛哭流涕地说自己错了?,不应该贪心——那人?是很贪心,现在只能闻到监狱中充满消毒水的空气,自由的空气?哈哈。
季相夷不为所动,从一开始就没不为所动。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按规矩办事,一切照规矩来?。看《1984》,看《过于喧嚣的孤独》,台灯下只有烟和书,台灯外的世界,他漠不关心。
出任务的时候,全国巡查的时候,他也差点死掉过。被救出来?的时候,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在喧闹的人?群中,淡然地来?一根烟。
面对云乐衍的时候,他摸不清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模仿邓行谦,他们太熟悉了?,他手到擒来?。那份活头,逐渐变成他的重心,他害怕云乐衍知道自己是个空心人?,她会不会离开他?
命运提前预判了?她的离开,季相夷一想到云乐衍被埋在地下,未来?的日子没有她,他就觉得绝望,泪水忍不住地泛出来?。
当下,那个时候,邓行谦对云乐衍的感情?,让季相夷觉得,这份喜欢和暗中较劲,像是他在和邓行谦拔河,有趣极了?。
后来?,邓行谦居然约了?自己去云乐衍家边上吃饭。那天?,直到他接到云乐衍的电话,他去了?医院看邓行谦,才百分?之?百地确定,邓行谦是喜欢云乐衍的。
云乐衍也喜欢邓行谦。
季相夷看向云乐衍,像是看着稀世珍宝。
可是钱开园女士不喜欢她,看到云乐衍惨白?的脸,他便觉得这是天?助我也,上前走去,云乐衍看他的眼?神里?还有些惊恐,季相夷笑着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们一同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上,季相夷说,“他妈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离邓行谦远点就行了?。不招惹她的家人?,我们就有命活。”
他说出这话自己也笑了?,到底是在安慰云乐衍,还是在恐吓她?不过这都什么年代了?,钱开园可不是看中出身的人?,那么一个女中豪杰,能因为接近自己儿子而去威胁云乐衍?
季相夷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天?突然暗了?下来?,城市换了?一个光影,玻璃外行人?脚步匆匆。他拎着西瓜,在雷阵雨中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