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瘸一辈子吗?
电话接通, 响了三声,云乐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
“喂,老闫, 什么?事??”
闫文祥没有开免提, 但包厢内众人都不说?话, 云乐衍的话邓行谦听得一清二楚。
“今儿高中同学聚会, 老班说?忘了告诉你,有空吗?”闫文祥声音浑厚,带着惯有的腔调。
“我今天有事?,还真过去不了,你们聚啊。”
“别, 这里?就没你想见?的人吗?都不问有谁?”
云乐衍笑?了两?声, “有谁我今天都去不了,陪老公呢。”
“好好好……那你陪你老公……改天见?啊, ”闫文祥说?着收了电话, 目光扫过邓行谦,笑?眯眯地, “不来, 有事?, 咱们自己聚吧……”
邓行谦也笑?了, 移开自己的目光, 嘴唇有些干,喝了口热水。同学会重温旧时光后,无非就是拉人脉, 侃天说?地,都是生意场上的事?。邓行谦喝多了,被闫文祥扶上了车, “老邓啊,你这酒量也不行。”
邓行谦笑?着摆摆手,靠在椅背上,喘出一口气。闫文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看到他状态还不错,目光又落在他脚上,拍了拍他的腿后,什么?都没说?完,关好了门?。
车往前行,邓行谦闭着眼?,胃部的不舒适感?让他烦躁难以忍耐,思绪混动,随同车子在脑袋里?面?摇晃,他觉得有些事?他忘了,但是又没有忘记,可他拒绝想起来。迷迷糊糊的,他睡着了。
车子停到四合院门?口,他晃晃悠悠地下了车,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去。旁边的人要?扶他,邓行谦都推开,家里?只有保姆,原本乱糟糟的地面?被打扫干净。邓行谦坐到沙发上,扔开脖子上的领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您要?来一杯解酒汤吗?”
“不用了,您先睡吧。”
邓行谦靠在沙发上,温热的水流入胃中,他觉得舒服多了。身体上不舒服的感?觉消失后,他精神?上的不开心才浮现出来。
那个?人也在北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轻松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好在情绪没有发酵太久,邓晟晟和钱开园一同回?来了。
“年后我的个?展就要?开了,你到时候去啊,”姑姑舒展地瘫坐在沙发上,钱开园打量地看了一眼?邓行谦,邓行谦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也笑?了一下。他去聚会前,因?为工作上的事?,和邓起云大吵一架,弄得满地狼藉。
“我肯定去,你给我留张请帖。”
“你去还用请帖?那太见?外了,到时候我亲自招待你,”邓晟晟笑?眯眯地说?,“你小子可机灵着呢,我去的时候你跟着我去,不然肯定跑了……我还等着你帮我运作我的画呢,百年以后怎么?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画家啊。”
邓行谦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三人坐在沙发上,空气毫无波澜,外面?的天是红色的,不一会儿鹅毛大雪落下,院子里?的树枝被勾勒出痕迹,不再隐匿于黑暗之中。邓行谦手里?捧着热茶,透过小窗子,看向院子里?那颗高大的松树,落魄的圣诞树模样。
“你这脚,还好吗?雪天雨天会不会疼?”邓晟晟温柔地问。
邓行谦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自嘲一笑?,“雨天会疼,雪天还好。”
邓晟晟幽幽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是怎么?开车的,能把自己伤成这样?要?瘸一辈子吗?”
钱开园和邓行谦同时笑?了一下。钱开园笑?里?藏着破罐子破摔的释然,邓行谦则多了几分无奈。
“他这样也好,记得自己的教训,不然好了伤疤忘了疼,”钱开园点了一支烟,邓行谦脸上没了笑?,这些年他一直躲着云乐衍,他不清楚云乐衍会不会躲着自己。不过……她都去杭州了,连北京的三能集团都不要?了,她是真的讨厌他,恨他。
只是阴冷雨天的时候,脚会疼,一疼他就会想到她,如果当时他们都死了,他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想到这里?,邓行谦长叹一口气。
钱开园听着他叹气,以为是他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也为自己惋惜。“自作孽,不可活。这事?儿你怨不得别人。”
“我从来没有怨过别人,”他说?完,喉结动了动,有些话还想说?,但又不合适。
话虽如此,邓行谦还是遇到了云乐衍。在雍和宫里?,她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有说?有笑?。云乐衍没有看到自己,他们两?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当天晚上,钱开园说起好朋友正在为自己家儿子相亲的事?,那位朋友本是父亲的同僚,辞职后开了一家公司当董事?,儿子比邓行谦还要?小几岁。
他坐在餐桌上听着,突然说?,“我也到该相亲的年纪了,您有什么好姑娘介绍给我?”
钱开园和邓起云对视一眼?,两?人一同看向邓行谦。
“不着急回?巴黎了?”
邓行谦摇头,“说?什么?呢?妈,我陪你们不好吗。就么?想把我踢出家门??”
吃完饭,他要?回?自己家之前,在院子里?的树下疯了一样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他怎么?琢磨都感?觉不对劲。云乐衍旁边的男人不是季相夷,那就说?明她不介意开小差,季相夷或许也会容忍她开小差……那他当年算什么??
邓行谦狠狠吸了一口烟,一低头看到自己的脚,算了吧。当年那么?折腾一番,自己遍体鳞伤地离开北京,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云乐衍还远走他乡,他也灰溜溜地离开了北京。
钱开园这个?时候从屋子里?出来,“关关,你不是要走吗?要不今天住这里?”
“不了,”他顿了顿,“明天我拿到画后,就送到院里?,您告诉我爸,不用让派人过来取,我亲自送就好。”
钱开园摇头,走下楼梯,走到他身边,天色很?暗,“不用了,你直接送到叶家就行了。过两?天你父亲还要?去一趟叶家。”
“什么?事??怎么?一下子和叶家联系这么?紧 密?”
钱开园苦笑?了一下,“叶家的小女儿没了,你还不知道?吧?”她看着他,有些嫌弃,“这些年一头扎进古董里?,外面?的事?是一点都不关心啊?”
“叶夏吗?”邓行谦十分震惊。
钱开园点头,移开眼?,“是啊,是她。她非要?去前线做报道?,一开始是遇到了炸弹,炸断了半条腿,后来又感?染上病毒,回?国抢救治疗,两?年前人就没了。”
邓行谦一时语塞,抬头看着天,这个?世界总是有理想主义者,总是有相信正义的人,总是有人在危险边缘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钱开园瞥了他一眼?,有一部分她没说?完,这里?面?也有云乐衍的事?。除了云乐衍出资帮助中东女性?逃离战场之外,云乐衍和康颂岩之间不清不楚的事?,藏在流水之下。
事?情本就是一波三折,一开始叶夏去前线,大家都说?,是云乐衍为了让康颂岩离婚,在他和妻子之间挑拨离间,最后叶夏愤怒出走前线。康颂岩当时也和云乐衍关系不好,中央台里?都没有云乐衍的新闻播出过。
后来,叶夏回?国,云乐衍去接机,两?人不合的传言一击即碎。叶夏去时候,资助名单一出来,云乐衍投入大量的资金,帮助战地儿童和妇女的新闻才披露出来,央视点名表扬,和平才是百年大计。
康颂岩和云乐衍的关系这才缓和下来。
但真相如何,他们也不清楚,谁都有自己的故事?,小道?消息源源不断,就当饭后闲谈。钱开园不喜欢云乐衍的算计,她身上有太多人的影子了,有时候她能看到姜长宁的狠辣,也有季相夷谈笑?风生间的四两?拨千斤,更有康颂岩身上那股专业素质,更有叶夏的理想主义。
但钱开园不喜欢她在背后的算计。
两?人谈庚山电力上市的事?情,钱开园特意强调了,要?光明正大的上市,不想要?资本市场上有猜壳这种事?发生。云乐衍听出来她的画外音,也没多大情绪起伏,只是笑?着说?,没人不想光明行事?,只是因?为我们没有这个?环境。
因?为举步维艰,所以才要?步步为营,在背地里?算计人。但这不代表什么?,总有人要?做坏人,也要?有人破坏规矩,成功了就是创新,失败了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钱开园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越发觉得自己爹选择是对的,重用云乐衍,和她产生利益关系,邓行谦才能有所收敛。
谈到叶夏,特意避开云乐衍的事?,过去的事?就该翻篇,她不想刺激他。
“天不早了,母亲,我先回?去了。”
钱开园看着儿子一瘸一拐的身影,她转过身去,踏上台阶,再回?头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了人。
邓行谦有了相亲的念头,钱开园女士速速安排。地点定在了长安东街87号,极为隐蔽的苍蝇小馆,他本以为是母亲订的,没想到是女方订的。
他早早到了,坐在餐桌前等着相亲对象。
不一会儿,外面?停下一辆红色跑车,下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走进来,邓行谦站起身来,两?人握手,做了一个?自我介绍,“邓行谦。”
“张自宁。”
邓行谦给她拉开椅子,张自宁坐下来。眼?前这位姑娘有些眼?熟,邓行谦翻开菜单,“想吃点什么??你有推荐的吗?”
张自宁笑?笑?,“有啊,”说?完介绍了几道?菜后,如花似玉的模样,弯弯的月亮眼?睛,俏皮地看着邓行谦。
“你要?什么?我就要?什么?,谢谢,”邓行谦放下菜单。看着张自宁点餐的模样,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张自宁眉头一挑,“我是大明星啊,你肯定看过我的广告。”
也是,邓行谦点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菜上来了,邓行谦才注意到,这是一家杭帮菜,张自宁解释说?,“阿姨是浙江人,我想着你肯定会爱吃杭州菜。这家杭州菜,在北京出了名,不是老板熟人都约不到。”
邓行谦笑?笑?,年轻又有活力的女孩子,还这么?体贴,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香槟淑女的风范,令他心情愉悦。
张自宁说?起自己拍戏的趣事?,邓行谦听着点头,适时问一句,话语倒是不多。愉快轻松的氛围直到门?口传来的声音被打断——
“这家杭州菜非常好吃,我觉得你会喜欢……”
“先生,女士,不好意思,今天有人包了整个?餐厅。”
邓行谦放下筷子,张自宁顺着他的目光,扭头向门?口看去。
云乐衍头轻轻一歪,目光透过武克温的肩膀,跃向远处,下一秒,她轻轻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