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这才回过神来, 看看屋里的人?,又看看她,压低声音问:“你?这儿……这是干什么呢?”
“医书捐赠, 刚办完。”时墨也?小声说?, “《青年报》的记者来拍照。”
孙老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身后那位银发老者忽然轻轻笑了, 声音温和:“老孙,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
“不不不!”孙老赶紧摆手,然后凑到时墨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小墨,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宋正先宋老。我好?不容易把他请来, 想让他看看那画, 结果?你?这儿……这……”
时墨脑子转得飞快。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位银发老者的目光。对?方打?量着她, 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宋老您好?,我是时墨。”她微微欠身, 礼貌地问候, 然后转向孙老, 语气从容, “既然您们来了, 要不……先坐?这边刚结束,正好?可?以聊聊。”
孙老看看她,又看看宋正先, 再看看屋里那一群不明所以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宋正先开口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老孙, 你?这小朋友倒是沉得住气。行,那就坐坐。”
他迈步走进校长室,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空帆布袋,扫过那两个记者,最?后落在时墨身上。
“老孙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宋正先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你?一眼认出赝品,还?说?你?在交流会上低价拍到一幅画,怀疑是真迹——又说?你?沉得住气,没声张,先来找他商量。”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现在看你?这边的阵仗,我倒有点好?奇了——那幅画,是不是比这医书,还?要有意思??”
时墨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宋老。”她说?,“医书已经在这儿了,您随时可?以看。那幅画,我明天带来,请您过目。”
屋里静了一瞬。
宋正先看着她,忽然笑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若是有空,我们可?直接去你?家拜访。”
去家里?
时墨下意识看向孙老,孙老冲她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放心”的意味。
时墨又看向屋里其?他人?,不料几人?全都竖着耳朵,目光在她和宋正先之间来回转。
“宋老,您稍等。”时墨转过身,对?周副所长歉意地笑笑,“周所长,今天这事儿有点突发,我……”
“没关系没关系!”周副所长连忙摆手,他在文?博系统待了半辈子,宋正先的名字如雷贯耳——那是国内书画鉴定界的定海神针,等闲不出山,今天竟然为了一幅画亲自过来,这画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时墨小同志,我们今天也?没别的安排,要是不麻烦的话,我们也?想跟着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方记者更直接,她已经凑到孙老跟前,压低声音问:“老爷子,这位宋老是……?”
孙老看了眼宋正先,见他微微点头,才开口道:“宋正先,历史博物馆文?物鉴定委员会的。”
方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不懂书画,但?“历史博物馆”“文?物鉴定委员会”这几个字砸下来,分量多重她心里门清。
“那幅画……”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比这医书还?厉害?”
孙老没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时墨看向校长。
方记者立刻往前半步:“吴校长,时墨同学?,我们报社正好?要做一期青少年文?物保护的专题,今天这事儿太有代表性了,您看我们能不能跟着一起,把整个事迹完整记录下来?绝对?不添乱!”
“去!都去!”吴校长这会儿已经激动得满脸放光,大手一挥直接给她批了剩下半天的假,转头就握住宋正先的手,满脸恭敬:“宋老!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您这位大家!时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的事就是我们学?校的事,我跟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时墨:“……”
孙老看着一屋子人?都要跟着去,先是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人?多更好?,人?多眼杂,反而能把这事摊在阳光下,省得后续有什么是非。
他拍了拍宋正先的胳膊:“老宋,你?看,我们这队伍可?是越来越壮大了。”
宋正先看着时墨,见她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眼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笑着点头:“无妨,都是爱文?物的人?,一起看看也?好?。”
二十分钟后,红星机械厂家属院门口,一溜车停了下来。
打?头的是宋老的黑色上海牌轿车;中医研究所的小面包车紧跟其?后。
车刚停稳,就看见李秀兰拎着菜篮子从拐角处走过来。
她看着楼下停着两辆小轿车,乌泱泱下来一群人?,领头的竟然是自己女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见闺女好?好?的,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墨墨,怎么回事?带这么多同志回家?”
“妈,进屋再说?,是好?事。”时墨接过菜篮子,压低声音,“都是文?博系统和学?校的老师、领导,还?有报社的记者同志。”
李秀兰没再多问,目光快速扫过这群人?,心里有了数:“行,那先上楼。”
她冲众人?点点头,客气地笑了笑,在前头带路:“同志们跟我来,楼里光线暗,脚下留神。”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时家那间不大的小三居。客厅一下子挤进来十来个人?,瞬间显得逼仄许多。
李秀兰把手里的菜篮子往门口一放,先笑着冲众人?扬了扬声:“各位同志快别站着,地方窄,大家多担待,能坐的先坐!”
话音落,她转身就进了厨房,从碗柜里翻出十几个茶杯,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杯子、擦杯壁、倒晾好?的白开水,动作麻利得不带一点拖泥带水,十几秒就端出来花色不一样的杯子。一边倒水一边笑着招呼:“杯子不够用,我拿几个搪瓷缸替上,别嫌弃啊。”
没等凳子不够用,她已经敲开隔壁邻居的门,大大方方借了三把凳子回来:“家里地方小,委屈大家挤挤了。”
时墨没急着拿画,先把客厅的方桌擦了三遍,又找了块干净的白粗布仔仔细细铺在木桌上,连一点褶皱都抚平了。
李秀兰倒完水,见闺女忙活,顺手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干抹布,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递了个“放心,妈在”的眼神,便退到一旁,没往前凑添乱。
众人?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围在桌子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李秀兰轻手轻脚归置东西的声响。
等一切收拾妥当,时墨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木匣。
客厅里,所有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李秀兰站在角落,没有凑上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宋正先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端详了片刻匣子的木质和做工,然后才轻轻掀开盖子。
宋正先的手稳得惊人?,指尖捏着画轴的天杆,缓缓展开。
先是一角泛黄的绢本露出来,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暗哑光泽,随即,山石的轮廓、秋树的枝桠一点点铺展开来。
秋山,繁林,溪流,屋舍。
六百年时光凝固在那一方绢帛上。
屋里静得能清晰听到隔壁炒菜聊天声。
宋正先表情严肃,眉头微蹙,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画面上。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放大镜,贴着绢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山石的画法、树叶的点染;等看到中段的云水留白,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颤,连带着指尖都泛了白;等画卷完全展开,看到右下角那处被磨去、却依旧能看出浅淡痕迹的题跋印鉴时,他猛地摘下老花镜,凑到窗边,借着自然光反复看了许久,又掏出软毛刷,极轻极轻地扫过绢面的纹理,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初生的婴儿。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屋里没人?敢出声。
孙老和唐老师懂行,凑在旁边看着,脸上满是紧张,连嘴都抿成了一条线;陈老盯着画卷,嘴里不停低喃着“不得了,这笔法,这气韵”;吴校长和周所长虽然不懂书画,也?被这氛围压得不敢出声。
方记者举着相?机,快门都不敢按,怕那“咔嚓”声惊着这位老人?。
忽然,宋正先直起腰,摘下放大镜。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半晌没说?话。
孙老忍不住了,声音都发紧:“老宋,怎么样?到底……是不是?”
“老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指着画面左下角一处极淡的痕迹,“你?看这儿。”
孙老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
“水渍遮盖了,但?仔细看,能看见‘唐周’二字的残笔。”宋正先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敢触碰,“还?有这方印,只剩四分之一,但?印文?风格,是唐周惯用的‘石田’朱文?印。”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时墨身上,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拍回来的是什么?”
时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你?确定?”
“我猜的。”时墨故作轻松道,“现在您确定了。”
宋正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向孙老,“老孙,你?跟我说?这姑娘眼力毒,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又看向那幅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幅画是真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唐周的《繁秋山野图》,传世仅此一件。自明末战乱就失传了,《石渠宝笈》里只录了名字,连拓本都没留下来。我们找了几十年,都以为它已经毁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未损毁的真迹!这是国宝,是能改写明代吴门画派研究史的国宝!”
“轰”的一声,屋里像炸开了锅。
吴校长腿一软,差点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连说?了两遍“我的老天爷”。
他只知道时墨这孩子不简单,却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握着一件国宝!
周副所长和陈老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那套《济世良方辑要》已经是难得的珍品,现在才知道,在这幅画面前,那套医书根本不够看。他们虽然不懂书画,但?“传世仅此一件”意味着什么,他们懂。
方记者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本子上,她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校园新?闻,这是能上全国头版头条的大新?闻!失传三百年的国宝重见天日,还?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学?生发现、并准备捐赠的,这题材,简直是独一份!
她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声音发紧:“拍!快拍!这是大新?闻!”
小李手抖得对?不准焦,快门按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嚓”声。
李秀兰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旧画上。她看了几秒,没出声,只是把水壶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脚步极轻地走到时墨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别人?看的是画,她守的是自家闺女。
只有时墨,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幅画,像看一位老友。
宋正先注意到了。
他盯着时墨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时墨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时墨抬起头,认真道:“捐给国家。”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
“捐了?!”老陈第一个叫出来,“小墨同志,你?知道这画值多少钱吗?”
“知道。”时墨说?。
“那你?……”
“陈老。”时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这画在我手里,就是个锁在柜子里的秘密。只有到了国家手里,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它。”
她顿了下,随即笑道:“我买它花了六百块,已经值了。”
屋里静了一瞬。
宋正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那是他从医书捐赠现场一路看到现在,终于拼凑完整的画面——这姑娘不是运气好?,不是眼力毒,她是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好?。”宋正先沉声道,“那我就不废话了。这幅画,我代表历史博物馆,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他站起身,对?孙老说?:“老孙,你?看住画,谁都别动。我去打?电话。”
“去哪儿打??”
“你?们厂里有没有电话?”宋正先看向时墨。
时墨摇头:“家属院没有,得到厂部传达室。”
“那我去厂部。”宋正先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孙,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碰这幅画。记者也?别拍细节,拍了也?不能发,等我带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