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番外一&esp;【我有家】
&esp;&esp;我叫什么？
&esp;&esp;这个问题浮上来时，我已经站在检验中心外面。
&esp;&esp;阳光太亮了。
&esp;&esp;地下也有灯，白色的，整天照着一排排床和墙，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躲不开。可那里的光是死的，不会跟着风落在脸上，也不会让人想起外面原来还有天空。
&esp;&esp;我终于出来了。
&esp;&esp;周围却很吵。
&esp;&esp;拖行的脚步、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近的、远的，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只从耳朵钻进来，也在脑子里一遍遍撞，搅得每一个念头都碎成不完整的片段。
&esp;&esp;饿。
&esp;&esp;胃里像被挖出一个洞，空得发痛。
&esp;&esp;远处有一栋楼。
&esp;&esp;墙后藏着很多活人的声音。脚步、呼吸，偶尔急促起来的心跳，全混在一起。墙壁隔开了他们，却挡不住血和体温的气味。
&esp;&esp;好多。
&esp;&esp;全都还活着。
&esp;&esp;我的身体朝那里走。
&esp;&esp;右腿拖在地上，每隔几步便会停一下。左肩已经不再流血，伤口附近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爬，一点点往颈侧延伸。
&esp;&esp;我为什么要过去？
&esp;&esp;是想告诉他们，地下还有东西？
&esp;&esp;还是想让他们救我？
&esp;&esp;又或者，只是因为那里有活人？
&esp;&esp;我不知道。
&esp;&esp;每向前一步，血的气味就更清楚。胃里那个空洞跟着缩紧，逼着我继续往前。我知道自己正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却停不下来。
&esp;&esp;我想开口。
&esp;&esp;想叫楼里的人快走，或者叫谁来拦住我。
&esp;&esp;可是说话要怎么做？
&esp;&esp;先张开嘴。
&esp;&esp;然后呢？
&esp;&esp;气要从哪里出去？
&esp;&esp;舌头应该怎么动，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声音？
&esp;&esp;我以前明明会说话。
&esp;&esp;一定会。
&esp;&esp;有人问过我事情，我回答过。也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叫我，我听见后曾经回头。
&esp;&esp;那个人叫了什么？
&esp;&esp;应该是我的名字。
&esp;&esp;我叫什么？
&esp;&esp;想不起来。
&esp;&esp;可我记得自己有家。
&esp;&esp;这件事还在。
&esp;&esp;第二收容点不是我的家。那里只是后来才去的地方，有临时隔出的床位，领水时要排很久的队，晚上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所有人便一起安静下来。
&esp;&esp;我以前有别的地方可以回去。
&esp;&esp;不是检验中心，不是地下，也不是第二收容点。
&esp;&esp;那个地方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可能也有人知道我平常几点回去，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知道门开的时候，走进去的人是我。
&esp;&esp;家在哪里？
&esp;&esp;想不起来。
&esp;&esp;里面还有没有人？
&esp;&esp;也想不起来。
&esp;&esp;可是我有家。
&esp;&esp;所以远处那个男人问我是不是第二收容点的人时，我说：
&esp;&esp;「不是。」
&esp;&esp;那是我当时最确定的答案。
&esp;&esp;我不是那里的人。
&esp;&esp;我只是回不了家。
&esp;&esp;「从哪里来？」
&esp;&esp;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esp;&esp;我张着嘴。
&esp;&esp;家在哪里？
&esp;&esp;我怎么进入收容点？
&esp;&esp;被送进地下以前，是谁把我的资料写在手腕的白色带子上？
&esp;&esp;那上面应该有名字。
&esp;&esp;可现在什么都不剩。
&esp;&esp;「不知道。」
&esp;&esp;声音很哑。
&esp;&esp;不像我的。
&esp;&esp;可至少我还能回答。
&esp;&esp;他问：
&esp;&esp;「检验中心里还有人吗？」
&esp;&esp;地下。
&esp;&esp;白色的灯。
&esp;&esp;手腕上的带子。
&esp;&esp;被固定在床边的手。
&esp;&esp;有人说我们一直没有发作。
&esp;&esp;是医生吗？
&esp;&esp;还是穿着医疗区衣服的人？
&esp;&esp;我记不清了。
&esp;&esp;只记得有人求他们先放开，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叫着某个名字。那不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她想回去找的人。
&esp;&esp;后来，我们被送进地下。
&esp;&esp;是想救吗？
&esp;&esp;我不知道。
&esp;&esp;也许他们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和其他被咬的人不一样。
&esp;&esp;我中间醒过几次。
&esp;&esp;第一次醒来时，还有人说话。
&esp;&esp;后来声音变少。
&esp;&esp;最后一次睁开眼，周围已经没有人再回答我。只剩最里面还有动静。
&esp;&esp;我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
&esp;&esp;可是句子太长了。
&esp;&esp;那些记忆堵在脑子里，我却不知道该先找哪一个字。周围的低吼一下下撞进来，刚拼好的话立刻又散了。
&esp;&esp;「地下。」
&esp;&esp;「地下有人？」
&esp;&esp;有。
&esp;&esp;死了。
&esp;&esp;还有一个。
&esp;&esp;哪个答案才对？
&esp;&esp;我抬手按住头。
&esp;&esp;「样本……」
&esp;&esp;「你说什么？」
&esp;&esp;「样本。」
&esp;&esp;这是检验中心的人叫我们的。
&esp;&esp;我想不起原本的名字，只剩下这个。
&esp;&esp;样本。
&esp;&esp;不是人名。
&esp;&esp;却比我的名字留得更久。
&esp;&esp;「下面……还有。」
&esp;&esp;「还有什么？」
&esp;&esp;人？
&esp;&esp;已经不一定是了。
&esp;&esp;可最里面那个也曾经有名字，也许和我一样，还记得自己有一个不在这里的家。
&esp;&esp;「不是第一个。」
&esp;&esp;说完这句，我跪了下去。
&esp;&esp;行政楼里有人正在哭。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近得像贴在耳边。我死死按住头，不准自己往那个方向看。
&esp;&esp;一道人影忽然扑到面前。
&esp;&esp;我抬起手。
&esp;&esp;它整个被掀了出去。
&esp;&esp;我也跟着倒在地上，身体却很快又自己站起来。第二个靠近，我抓住它，甩向旁边。
&esp;&esp;骨头撞上车门。
&esp;&esp;警报声骤然响起。
&esp;&esp;尖锐的声音瞬间传遍广场，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影全都开始躁动。更多东西往这里聚集，喉咙里的低吼与脑子里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esp;&esp;我忽然想让它们全都闭嘴。
&esp;&esp;抓住。
&esp;&esp;撕开。
&esp;&esp;只要不再动，就不会这么吵。
&esp;&esp;这个念头让我清醒了一瞬。
&esp;&esp;我已经开始想咬了。
&esp;&esp;下一个靠近的如果是行政楼里的人呢？
&esp;&esp;那栋楼里有很多活人的声音。只要我继续往前，就会离那些气味越来越近。
&esp;&esp;我转身回到检验中心。
&esp;&esp;不是因为想回去。
&esp;&esp;是因为地下已经没有那些会哭、会求我放开、会说自己想回去的人了。
&esp;&esp;追到门外的东西停了下来。
&esp;&esp;它们没有进去。
&esp;&esp;或许不是不敢。只是最里面的那个存在，让它们本能地停在外面。
&esp;&esp;我也一样。
&esp;&esp;可只要待在地下，至少我饿的时候，旁边不会有人可以伤害。
&esp;&esp;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那里。
&esp;&esp;直到下一次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esp;&esp;时间断断续续。
&esp;&esp;有时候我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重新清醒，身体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esp;&esp;每一次醒来，都会少掉一些东西。
&esp;&esp;先是时间。
&esp;&esp;再来是那些和我一起被送进地下的人。
&esp;&esp;他们的脸一张张消失，只剩下有人哭过、有人求过、有人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esp;&esp;后来，连家里的样子也不见了。
&esp;&esp;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esp;&esp;我叫什么？
&esp;&esp;没有人回答。
&esp;&esp;最里面那个醒来时，地下忽然安静了。
&esp;&esp;不是没有声音。
&esp;&esp;是原本挤在脑子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一瞬间全都伏了下去。
&esp;&esp;那些饥饿、疼痛与攻击的冲动仍然存在，却像忽然感觉到了更强的东西，连挣扎都不敢。
&esp;&esp;我也一样。
&esp;&esp;我没有看见他睁眼。
&esp;&esp;却知道他醒了。
&esp;&esp;那种安静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
&esp;&esp;因为当所有声音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快要没有了。
&esp;&esp;名字。
&esp;&esp;家。
&esp;&esp;不可以伤害人。
&esp;&esp;那些原本还能勉强抓住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esp;&esp;不能再待了。
&esp;&esp;楼里的人也不能再待。
&esp;&esp;我离开检验中心，走进行政楼。
&esp;&esp;楼上的人看见我，全都往后退。
&esp;&esp;有人拿着东西对准楼梯，有人捂住身旁人的嘴，还有人问我想做什么。
&esp;&esp;我不知道。
&esp;&esp;楼上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全压在头顶。血、汗、活人的体温，全都太近了。
&esp;&esp;我没有上楼。
&esp;&esp;只是走到一楼入口，靠着墙坐下，把门堵住。
&esp;&esp;外面那些东西原本正在往行政楼靠近，看见我后却停了。有的站在远处低吼，有的接近入口后改变方向，绕开一段距离。
&esp;&esp;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避开我。
&esp;&esp;可这样很好。
&esp;&esp;只要我还坐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进去。
&esp;&esp;楼上的人也能继续活着。
&esp;&esp;有人踩上楼梯。
&esp;&esp;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那一道心跳却立刻从其余声音里凸显出来。
&esp;&esp;我抬起头。
&esp;&esp;「别下去。」
&esp;&esp;那个人停住。
&esp;&esp;我又说了一次。
&esp;&esp;「别下去。」
&esp;&esp;不是威胁。
&esp;&esp;我是在求他们。
&esp;&esp;不要靠近我。
&esp;&esp;我会忘。
&esp;&esp;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坐在门口，是在挡住外面的东西。有时候重新睁开眼，只记得楼上有活人。
&esp;&esp;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
&esp;&esp;手抓着扶手。
&esp;&esp;右脚踩上第一阶。
&esp;&esp;楼上瞬间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心跳却变得更快。
&esp;&esp;只要再往上一阶，就能碰到他们。
&esp;&esp;不行。
&esp;&esp;我抓紧扶手，逼着右腿往后退。
&esp;&esp;不能上去。
&esp;&esp;重新坐回入口时，我想说对不起。
&esp;&esp;可是嘴唇动了很久，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字该怎么发音。
&esp;&esp;楼上的人后来拿来一个通讯器。
&esp;&esp;他们不敢靠近，只把它放在一楼较远的位置，隔着楼梯问我事情。
&esp;&esp;我花了很久，才让他们明白。
&esp;&esp;我原本在第二收容点。
&esp;&esp;后来被咬了。
&esp;&esp;有几个人一直没有发作，所以被送到地下。
&esp;&esp;「被咬了。」
&esp;&esp;「有几个。」
&esp;&esp;「一直……没发作。」
&esp;&esp;「送下去。」
&esp;&esp;他们问我有多少人。
&esp;&esp;「记不清。」
&esp;&esp;问我中间发生过什么。
&esp;&esp;「醒过几次。」
&esp;&esp;问其他人呢。
&esp;&esp;「死了。」
&esp;&esp;他们又问，全部吗？
&esp;&esp;我停了很久。
&esp;&esp;「应该。」
&esp;&esp;因为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只感觉到最里面还有动静。
&esp;&esp;因为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死的。
&esp;&esp;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时做过什么。
&esp;&esp;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完整说出来。
&esp;&esp;只能告诉他们：
&esp;&esp;「最后一次……只剩一个。」
&esp;&esp;楼上有人在哭。
&esp;&esp;也有人想下来。
&esp;&esp;「不要靠近我。」
&esp;&esp;我说。
&esp;&esp;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说清楚，只能再往后退一点，把自己压在入口旁的墙上。
&esp;&esp;地下那个醒了。
&esp;&esp;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
&esp;&esp;「地下那个醒了。」
&esp;&esp;楼上的女人问我什么意思。
&esp;&esp;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esp;&esp;只知道原本一直很吵，现在突然安静了。只知道再留下去，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失。
&esp;&esp;「不能再待了。」
&esp;&esp;我让他们走。
&esp;&esp;趁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堵在门口。
&esp;&esp;趁外面那些东西仍然不敢靠近。
&esp;&esp;趁地下那个还没从检验中心出来。
&esp;&esp;后来，通讯器里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esp;&esp;他问我地下那个是什么。
&esp;&esp;好吵。
&esp;&esp;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楼上的呼吸、门外压低的低吼，全都混在一起。
&esp;&esp;我找了很久。
&esp;&esp;「不知道。」
&esp;&esp;「他醒来之后……其他的都安静了。」
&esp;&esp;他又问我，什么叫安静。
&esp;&esp;「不知道。」
&esp;&esp;我真的不知道。
&esp;&esp;「以前……一直很吵。」
&esp;&esp;「现在安静了。」
&esp;&esp;对面问：
&esp;&esp;「你能离开行政楼吗？」
&esp;&esp;能。
&esp;&esp;这个答案立刻出现在脑子里。
&esp;&esp;我还能走。
&esp;&esp;右腿虽然很慢，却没有完全失去力气。
&esp;&esp;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esp;&esp;可以把枪抵在我身上。
&esp;&esp;甚至可以把我重新关进另一个地方。
&esp;&esp;只要带我离开第二收容点。
&esp;&esp;也许他们会有收容点留下的资料。
&esp;&esp;也许还能找到我的名字。
&esp;&esp;也许有人可以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esp;&esp;我张开嘴。
&esp;&esp;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esp;&esp;只要转身，只要往上走几步，就能找到。
&esp;&esp;胃里猛地缩紧，我把牙咬得发疼。
&esp;&esp;「不能。」
&esp;&esp;对面问：
&esp;&esp;「为什么？」
&esp;&esp;因为我已经开始把楼上的人当成别的东西。
&esp;&esp;因为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esp;&esp;因为我怕走到一半，便再也记不起身旁那些人不能伤害。
&esp;&esp;这些话都还在脑子里。
&esp;&esp;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出去。
&esp;&esp;「不知道。」
&esp;&esp;不对。
&esp;&esp;我知道。
&esp;&esp;只是字又散了。
&esp;&esp;我停了很久，才终于抓住最重要的那件事。
&esp;&esp;「我会忘。」
&esp;&esp;说完后，我忽然很害怕。
&esp;&esp;下一次醒来，我可能会忘记自己有家。
&esp;&esp;忘记名字。
&esp;&esp;忘记楼上的声音不是食物。
&esp;&esp;也忘记自己为什么一直守在入口。
&esp;&esp;不能再等了。
&esp;&esp;楼上的人必须先离开。
&esp;&esp;「带他们走。」
&esp;&esp;对面问：
&esp;&esp;「什么？」
&esp;&esp;「楼上的人。」
&esp;&esp;我停了很久，才找回最后两个字。
&esp;&esp;「带走。」
&esp;&esp;通讯突然中断。
&esp;&esp;没有人再回答。
&esp;&esp;我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清楚，只能继续坐在入口。
&esp;&esp;门外的东西不敢进来。
&esp;&esp;楼上的人也不敢下来。
&esp;&esp;我待在两者中间，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把自己关住。
&esp;&esp;那一夜很长。
&esp;&esp;我不只一次在扶手旁醒来。
&esp;&esp;每次都只能退回入口，再把自己压回原来的位置。
&esp;&esp;只要脚还停在门边，就代表我没有走上楼。
&esp;&esp;地下那个仍然在。
&esp;&esp;不需要听见，也能感觉得到。
&esp;&esp;他醒了。
&esp;&esp;脑子里其他的声音都在害怕他。
&esp;&esp;我也一样。
&esp;&esp;可楼上的心跳还在。
&esp;&esp;所以不能离开。
&esp;&esp;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忽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esp;&esp;门外那些东西开始往东侧移动，一个接着一个从行政楼前经过。
&esp;&esp;它们都在追逐声音。
&esp;&esp;我没有动。
&esp;&esp;甚至没有往那边看。
&esp;&esp;楼上还有人。
&esp;&esp;如果我离开入口，外面的东西也许会进去。
&esp;&esp;所以我仍然靠着墙，把门堵住。
&esp;&esp;过了很久，有人进入行政楼。
&esp;&esp;是昨天叫我停下的那些人。
&esp;&esp;他们从我旁边经过，上楼检查。
&esp;&esp;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
&esp;&esp;「确认人数。」
&esp;&esp;「四十四。」
&esp;&esp;四十四。
&esp;&esp;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esp;&esp;原来楼上有四十四个人。
&esp;&esp;那些我整夜不敢靠近、不敢抬头细听，只能一次次把自己压回入口的人，总共有四十四个。
&esp;&esp;原本是四十七。
&esp;&esp;有三个人昨天出去找食物，没有回来。
&esp;&esp;他们去了哪里？
&esp;&esp;没有人回答。
&esp;&esp;楼上的人也没有等到他们。
&esp;&esp;救援队开始检查伤势。
&esp;&esp;两个重伤。
&esp;&esp;五个轻伤。
&esp;&esp;一个高烧。
&esp;&esp;他们把人分成几组，准备从后门撤离。
&esp;&esp;血的气味一阵阵从楼梯上飘下来。
&esp;&esp;我把指甲陷进掌心，不去分辨谁受了伤，也不去看谁正从楼上经过，只数那些逐渐远去的脚步。
&esp;&esp;一批。
&esp;&esp;又一批。
&esp;&esp;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只记得刚才听见的数字。
&esp;&esp;四十四。
&esp;&esp;必须全部走完。
&esp;&esp;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esp;&esp;那些东西仍被吸引到很远的地方。
&esp;&esp;我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esp;&esp;还有人在楼上。
&esp;&esp;只要还有一道心跳，我就不能离开。
&esp;&esp;最后一批脚步终于从楼梯上消失。
&esp;&esp;行政楼慢慢安静下来。
&esp;&esp;没有哭声。
&esp;&esp;没有急促的呼吸。
&esp;&esp;只剩几个救援队员仍在一楼。
&esp;&esp;那个昨天叫我停下的男人走到入口。
&esp;&esp;他和我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esp;&esp;「你不走？」
&esp;&esp;我看着他。
&esp;&esp;要。
&esp;&esp;脑子里的答案很清楚。
&esp;&esp;我想走。
&esp;&esp;我有家。
&esp;&esp;我想知道自己叫什么。
&esp;&esp;想离开地下，离开那些我不敢回想的空白，也不想在下一次睁开眼时，连家这个字都已经没有意义。
&esp;&esp;带我走。
&esp;&esp;绑起来也可以。
&esp;&esp;关起来也可以。
&esp;&esp;只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esp;&esp;那些话第一次没有散。
&esp;&esp;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真的能说出口。
&esp;&esp;可他的身后是四十四个人。
&esp;&esp;两个重伤。
&esp;&esp;五个轻伤。
&esp;&esp;一个正在高烧。
&esp;&esp;有人走不快，有人必须被抬着。
&esp;&esp;我只要忘记一次。
&esp;&esp;只要身体比脑子里那个「停下」更快一次。
&esp;&esp;就会有人死。
&esp;&esp;「不走。」
&esp;&esp;他告诉我：
&esp;&esp;「你留在这里会死。」
&esp;&esp;我知道。
&esp;&esp;我不想死。
&esp;&esp;我还想回家。
&esp;&esp;「可能。」
&esp;&esp;不是可能。
&esp;&esp;只是我已经说不出更完整的话。
&esp;&esp;他又问：
&esp;&esp;「为什么不走？」
&esp;&esp;因为我害怕。
&esp;&esp;因为我太想跟上去，所以只能留在这里。
&esp;&esp;因为我想活，却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试自己还能清醒多久。
&esp;&esp;「不知道。」
&esp;&esp;我先说。
&esp;&esp;不对。
&esp;&esp;不能只说不知道。
&esp;&esp;如果没有说清楚，他或许会再劝。
&esp;&esp;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拒绝几次。
&esp;&esp;他的心跳也很清楚。
&esp;&esp;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的颈侧，也不让自己往前。
&esp;&esp;「我出去……」
&esp;&esp;后面的字又不见了。
&esp;&esp;会忘。
&esp;&esp;会失控。
&esp;&esp;会把身旁的人当成可以填满饥饿的东西。
&esp;&esp;「可能会杀人。」
&esp;&esp;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
&esp;&esp;外面的脚步还在远去。
&esp;&esp;他也没有时间留下。
&esp;&esp;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esp;&esp;胸口却忽然很痛。
&esp;&esp;他听懂了。
&esp;&esp;所以他不会带我走。
&esp;&esp;这是对的。
&esp;&esp;他不能用四十四个人的命，赌我还能记得多久。
&esp;&esp;可我还是希望他说有办法。
&esp;&esp;希望他告诉我，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可以再想别的方法。
&esp;&esp;希望他再问一次。
&esp;&esp;你真的不走吗？
&esp;&esp;他没有。
&esp;&esp;只是问我：
&esp;&esp;「地下那个是什么？」
&esp;&esp;「不知道。」
&esp;&esp;「但他醒了。」
&esp;&esp;「你怎么知道？」
&esp;&esp;「能感觉到。」
&esp;&esp;「感觉到什么？」
&esp;&esp;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esp;&esp;不是声音。
&esp;&esp;不是气味。
&esp;&esp;只是那个存在压在脑子里，让所有东西都安静下来。
&esp;&esp;「他。」
&esp;&esp;我只剩下这一个字。
&esp;&esp;外面的撤离队伍已经开始移动。
&esp;&esp;男人最后对我说：
&esp;&esp;「我们会带他们走。」
&esp;&esp;我低下头。
&esp;&esp;没有回答。
&esp;&esp;我想说谢谢。
&esp;&esp;也想问一句，那我呢？
&esp;&esp;可我已经做了选择。
&esp;&esp;而且那三个字，我也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esp;&esp;只能听着他的脚步离开。
&esp;&esp;行政楼彻底安静下来。
&esp;&esp;四十四个人走了。
&esp;&esp;全部。
&esp;&esp;我仍然坐在入口，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挡着门。
&esp;&esp;外面的金属撞击声还在持续。
&esp;&esp;我慢慢站起来，走出行政楼。
&esp;&esp;那些原本被引走的东西忽然停了。
&esp;&esp;最前面的先转身。
&esp;&esp;接着是后面的。
&esp;&esp;一个又一个。
&esp;&esp;它们不再理会远处的声音，也没有去追已经撤离的人，只从不同方向往第二收容点走。
&esp;&esp;回检验中心。
&esp;&esp;它们经过我身旁，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
&esp;&esp;检验中心入口附近出现了一道人影。
&esp;&esp;那道气息和地下最深处的一样。
&esp;&esp;最里面的那个真的出来了。
&esp;&esp;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昏暗的入口。
&esp;&esp;那些回来的东西逐渐停在他周围。
&esp;&esp;不再低吼。
&esp;&esp;不再推挤。
&esp;&esp;只是安静地聚集在那里。
&esp;&esp;我站在广场上，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行政楼里出来。
&esp;&esp;后面有什么？
&esp;&esp;我转过头。
&esp;&esp;门开着。
&esp;&esp;楼里没有心跳。
&esp;&esp;没有人。
&esp;&esp;走了。
&esp;&esp;这个念头还很清楚。
&esp;&esp;四十四。
&esp;&esp;有人说过这个数字。
&esp;&esp;四十四个人。
&esp;&esp;都走了。
&esp;&esp;好。
&esp;&esp;为什么好？
&esp;&esp;我站了很久。
&esp;&esp;想不起来。
&esp;&esp;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东西。
&esp;&esp;楼梯。
&esp;&esp;门。
&esp;&esp;脚步。
&esp;&esp;一个男人问我走不走。
&esp;&esp;不走。
&esp;&esp;为什么？
&esp;&esp;杀人。
&esp;&esp;人。
&esp;&esp;四十四是人。
&esp;&esp;不能忘。
&esp;&esp;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还在。
&esp;&esp;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压过来，把脑子里剩下的声音一点点按下去。
&esp;&esp;家。
&esp;&esp;这个字忽然浮上来。
&esp;&esp;我有家。
&esp;&esp;不是这里。
&esp;&esp;在哪里？
&esp;&esp;不知道。
&esp;&esp;家里有谁？
&esp;&esp;不知道。
&esp;&esp;他们怎么叫我？
&esp;&esp;我叫……
&esp;&esp;名字应该就在很近的地方。
&esp;&esp;可是抓不到。
&esp;&esp;前面有很多东西。
&esp;&esp;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esp;&esp;不对。
&esp;&esp;什么不对？
&esp;&esp;四十四。
&esp;&esp;这个数字还在。
&esp;&esp;四十四个人。
&esp;&esp;都走了。
&esp;&esp;不能追。
&esp;&esp;脚停了下来。
&esp;&esp;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脑子里剩下的声音迅速沉下去。
&esp;&esp;家。
&esp;&esp;名字。
&esp;&esp;叫我停下的声音。
&esp;&esp;都在变远。
&esp;&esp;只剩最后一件事还没有忘。
&esp;&esp;人。
&esp;&esp;不能吃。